虎跑寻弘一，西湖鉴禅心
——寻访李叔同纪念地之二：杭州虎跑公园
一
离开津门，稍作休整，2024年8月，我们将寻访李叔同纪念地的第二站落脚于杭州西湖之南的虎跑公园。
杭州是李叔同人生的重要节点，既是他艺术人生的巅峰之地，更是他人生蜕变、由俗入佛的转折点。
夏日的炎热，挡不住我们的寻访之旅的脚步，一种莫名的情绪和力量，激励我们一路向前。
越过喧嚣的南山路，沿着层叠的山林缓步深入，草木幽深，涧水泠泠，炎热已被遮盖，身心顿觉清爽。一座藏在青山翠谷间的园林，既是西湖旧景“虎跑梦泉”，也是一代才子斩断尘缘、遁入空门的渡口。千百年的山泉流淌于此，唐代性空禅师因梦境引来清泉，后世便留下虎跑的名字；而近代，李叔同在此褪去世俗身份，化作弘一法师，让这片山林，增添了一层跨越时代的禅意。站在这片清幽之地，山水依旧，泉水不息，一段由繁华走向清寂的人生，就此缓缓铺开。
虎跑公园坐落于大慈山麓，背靠连绵青山，整体依托定慧寺古刹旧址营建，属于新西湖十景之一。整座园子沿着山势层层递进，林木极为茂密，参天的香樟、翠竹遮蔽天光，山间溪流顺着山石蜿蜒流淌，终年不绝。入园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虎跑泉，相传唐代高僧性空禅师栖居此地，苦于山中缺水，决意迁离。一日睡梦之中，有神人告知，派遣两只猛虎自南岳搬来童子泉。翌日清晨，果然看见二虎刨开岩石，清泉自石缝奔涌而出，虎跑之名就此流传千年。虎跑泉水水质清冽，矿物质含量恰到好处，自古便有“龙井茶，虎跑水”的说法，品茶观泉，本就是此处长久以来的风雅。
整片园区分为泉水游览区、寺院遗址、弘一法师纪念区三大部分。古定慧寺的殿宇早已不复旧时模样，山林之间留存着禅院的格局，顺着石阶下行，便是弘一精舍、李叔同纪念馆，后山竹林深处，矗立着弘一法师舍利塔。不同于西湖其他景点游人熙攘，虎跑自带沉静肃穆的气场，湿润的山风穿过枝叶，隔绝了城市的浮躁，恰好契合了当年李叔同偏爱清静的心性。一百多年前，厌倦了俗世纷扰的他，无数次漫步西湖各处，昭庆寺、湖心亭、西泠印社，最终将安放本心的地方，选在了这座藏于南山深处的山林寺院。
二
李叔同与杭州的缘分，始于民国元年。1912年，受教育家经亨颐的邀约，他来到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教，此后将近十年，定居钱塘门外，咫尺便是西湖山水。彼时的李叔同，是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全才。出身天津富庶世家，早年远赴日本留学，率先将西洋油画、钢琴音乐、现代话剧带入国内，创办春柳社，开启了中国话剧的先河。诗词、篆刻、书法、音律无一不精，一曲《送别》，一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时至今日依旧萦绕在无数人的心头。在杭州执教的岁月，他开设图画、音乐课程，培育出丰子恺、刘质平、潘天寿一众名家。课余之时，常常约上挚友夏丏尊泛舟湖上，或是去往湖心亭喝茶闲谈，流连于西湖的湖光山色之间。
彼时的他，俗世人生几乎完满。家境优渥，声名在外，教书育人，身边知己相伴，西湖的风月，时常抚慰他敏感细腻的内心。只是繁华表象之下，一种精神上的倦怠，长久缠绕着他。常年神经衰弱，内心时常被虚无感裹挟，世间的声色繁华，渐渐难以安放他的思绪。一次和夏丏尊躲避一场演讲，二人独坐湖心亭饮茶闲谈，夏丏尊一句无心之言“像我们这样的人，出家做和尚倒是很好的”，这句随口的感慨，深深触动了李叔同，埋下了日后皈依佛门遥远的伏笔。自此之后，他常常去往西湖周边的寺院闲逛，与马一浮等名士往来，接触佛学，内心慢慢生出出世的念头。
1916年冬天，一件小事促成了他人生最重要的转折。他偶然读到一篇日本文章，介绍断食可以调养身心，治愈精神类病症，便萌生进山修行的想法。经由西泠印社友人叶品三、丁辅之介绍，他选定幽静避世的虎跑定慧寺，开启了为期17天的断食修行。这一年的12月末，他住进寺院方丈楼，也就是如今的弘一精舍。这段日子，他几乎断绝主食，每日只饮用虎跑泉水，严格调整作息，并且写下完整的《断食日志》，细致记录自身身体与心境的变化，这本手稿后来捐赠给虎跑纪念馆，成为镇馆之宝。
断食结束之后，他的心境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寺院清淡简朴的生活，素食、静坐、晨昏听钟，让他彻底远离了俗世的喧嚣。回到学校之后，他便开始常年素食，闲暇之时闭门念佛，俗世的爱好慢慢放下。往后一年多，他往返于学校与虎跑之间，一边继续教书，一边在寺院修行，处在半俗半僧的状态。他慢慢处理俗世牵绊，将珍藏的字画、书籍、金石印章，一一分赠给学生与友人，遣散家中仆人，慢慢割舍尘世所有羁绊。
1918年的春节，李叔同在虎跑寺度过。恰逢友人在此剃度出家，这件事彻底坚定了他的决心。他正式拜定慧寺了悟和尚为师，取法名演音，号弘一。同年农历七月十三，也就是公历8月19日，39岁的李叔同在虎跑定慧寺正式剃度，褪去长衫，换上僧衣，彻底告别过去那个风流儒雅的艺术家身份，从此世间再无李叔同，唯有僧人弘一法师。不久之后，他前往灵隐寺受具足戒，正式成为一名僧人。昔日流连西湖的才子，就此青灯古佛，开启了往后漫长的修行岁月。
三
出家之后，弘一法师在杭州停留的时间并不算长久。完成受戒之后，他便离开西湖，常年辗转浙东、闽南各地云游。他摒弃以往精致的生活，一袭破衲，粗茶淡饭，潜心研习几乎濒临断绝的南山律宗，凭借深厚的学识与严谨的修行，成为南山律宗第十一代宗师。虽常年在外，杭州依旧是他心中的故土，时局动荡之时，他也曾数次回到西湖。1927年，时局纷乱，各地寺院接连遭受冲击，为保全杭州一众古刹，他特地回到此地，周旋各方，以一纸笔墨劝解世人，护住了西湖诸多千年古寺。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后，身处闽南的他，坚守民族气节，提出“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一介僧人，始终心怀家国故土。
岁月流转，光阴匆匆。一九四二年农历九月初四夜晚，63岁的弘一法师，在泉州温陵养老院晚晴室安然圆寂。离世之前，写下最后的四字墨迹：悲欣交集，留下两首临终偈语：“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一句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概括了自己完整的一生，繁华与清寂，入世与出世，所有悲欢在此释然。圆寂之后，肉身火化，舍利骨灰分为两处安放，一处安葬于泉州清源山，另一部分，遵照他一生与虎跑的因缘，日后归葬杭州。
时隔多年，在他离世第十年，也就是1952‑1954年间，弟子丰子恺联合叶圣陶、钱君匋一众旧友，感念恩师于虎跑出家，于是将留存的部分灵骨自泉州迎回杭州，在虎跑后山竹林间选址修建舍利塔，国学大家马一浮亲笔题写塔铭，一座石质经幢式灵塔就此落成，也就是如今的弘一大师之塔。塔身形制简约古朴，没有繁复雕琢，契合法师一生清苦自持的品性，四周翠竹环绕，石阶依山铺开，常年清幽安静。塔身正面刻着“弘一大师之塔”，石砌的矮墙将灵塔围住，山间清风穿过竹林，终年陪伴长眠于此的大师。
顺着林间小路折返，便来到了李叔同弘一法师纪念馆。这座纪念馆始建于1984年，是国内最早专门纪念弘一法师的专题场馆，依托旧有的禅房改造而成，整体建筑白墙黛瓦，掩映在花木之间，格调清雅。馆内分为三大展厅，完整梳理了他的一生。前厅矗立着弘一法师的雕像，两侧浮雕，分别刻画他入世求学教书、出世皈依佛门两段人生。展厅之中，陈列着大量珍贵实物：早年的照片、手书的诗词经文、篆刻印章、手稿信札，绝版的《清凉歌集》，还有那本著名的《断食日志》。左侧展厅集中展示他的书法作品，他晚年的字体褪去早年华丽，笔墨冲淡平和，字里行间满是禅意；右侧展厅，详细梳理他在杭州十年的经历，以及在虎跑出家前后完整的心路历程，一件件旧物，串联起一段传奇人生。站在馆内回望，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子，一步步走向沉静通透的老僧，漫长的一生，浓缩在了这一方庭院之中。
四
徘徊于虎跑的山水之间，泉水依旧叮咚，山林依旧幽深，百年时光倏忽而过。世人常常感慨李叔同的选择，很难理解一个拥有一切的人，主动舍弃富贵、名望、情爱，甘愿去过清贫孤寂的僧家生活。有人说他看破红尘，逃离俗世；也有人认为，他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完成了一场自我的圆满。前半生，他极致入世，将艺术、教育做到极致，尽情感受世间万般滋味；后半生极致出世，严守戒律，潜心修佛，磨炼自身心性。他以自身完整的经历，走完了从热烈归于淡然的全部旅程。
西湖给予了他温柔的滋养，虎跑成全了他最后的皈依。杭州这座城市，见证了李叔同的风华岁月，也接纳了弘一法师的出世之心。他生于天津，漂泊各地，却将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留在了西湖之畔。繁华时寄身湖上，落寞时归隐山林，俗世的悲欢，艺术的才情，佛家的通透，全部融进了这片青山流水。
走出山林，回望幽深的大慈山，泉水日夜奔流，竹林岁岁常青。一曲《送别》跨越百年依旧回荡，而那个在虎跑剃度的身影，早已化作一种精神符号。入世可以热忱奔赴烟火，出世能够坦然归于沉静，这便是弘一法师留给后世最深的启示。此后每次遥望西湖南山，虎跑的清泉与禅林，永远藏着一段关于放下与成全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