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显影液中的相纸，在弥漫着化学药剂气味的红色空气中，荡开无声却剧烈的涟漪。时间仿佛被暗房的安全灯凝固，每一秒都承载着千钧重量。
枫奈问出那句话后，勇气瞬间耗尽，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后悔。她垂下头，不敢再看叶湘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紧攥着照片、指节发白的手，等待着最终的“判决”。是礼貌的拒绝，还是无声的沉默，无论哪一种，都足以将她推入深渊。
叶湘没有立刻回答。
暗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水龙头滴落的水声，规律地敲打着寂静，像倒计时的秒针。他依旧站在她面前，隔着一步之遥，朦胧的红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他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其后，难以捉摸。
枫奈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从头皮到脚趾都绷得僵硬。她几乎想立刻夺门而逃，为自己这鲁莽的、越界的举动感到无地自容。
就在她几乎被这沉默压垮的瞬间，她听到了他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声。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厌恶，倒像是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
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而是一个问题。一个需要她剖白内心的问题。
枫奈的心脏猛地收缩，又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在红光下愈发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等待她答案的审视。
为什么？
因为她从开学典礼那个角落就注意到了他？因为他在宣传队工作时专注的样子让她心动？因为他在天台上对她说“记录真实”时的认真？因为他拂过她发丝时那微凉的触感？还是因为，他刚刚递过来的这张照片里，那个被他镜头温柔以待的、连她自己都陌生的自己？
千言万语哽在喉咙，最终汇聚成最笨拙也最真诚的话语。
“因为……从第一次看到你，我的目光就再也无法移开。”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清晰，“因为我想了解的，不只是镜头下的世界，更是镜头后面的你。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哪怕只是沉默，都让我觉得……像是在光里。”
她顿了顿，鼓足最后的勇气，补充道：“我知道我可能不够好，不够懂摄影，不够优秀……但我可以学，我可以努力……努力走到你身边，而不是永远只站在你的镜头前。”
说完这些，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低下头，等待着最终的宣判。脸颊滚烫，连红光都无法掩盖那份羞赧。
时间再次缓慢流逝。
她听到他移动的脚步声，很轻。他朝她走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近到枫奈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暗房药水、以及他本身清冽气息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碰触她，而是轻轻拿过了她一直紧攥在手里的、那张银杏林的照片。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指，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她如同触电般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着照片中那个笑意浅然的她，看了很久。红光勾勒出他低垂的眼睫，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一次，枫奈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情绪——那层坚冰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无比清晰的温柔。
“枫奈。”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学妹”，而是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拂过她的心尖。
“嗯？”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应道。
“拍照的时候，”他缓缓开口，目光依旧锁着她，“我习惯透过取景器去观察世界。它帮我框取画面，隔离干扰，让我能更专注地捕捉瞬间的光影和情绪。”
他顿了顿，向前又迈了极小的一步，此刻，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
“但是，”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枫奈的心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取景器里，能清晰对焦的，好像只剩下一个人。”
枫奈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清晰地倒映着在红光下显得不知所措的她。
他看着她，嘴角极其缓慢地、却无比真实地，向上牵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所以，”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不是你走到我身边，而是我的镜头，早已不由自主地，只追随你的身影。”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动的宣言，只有属于叶湘式的、冷静而精准的告白。如同他操控相机，精准地曝光，清晰地定焦。
这一刻，暗房中所有的化学药剂仿佛都沸腾了，在枫奈的身体里产生着剧烈的反应。喜悦、难以置信、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眼眶瞬间湿润，视线在红光下变得模糊。
他伸出手，这一次，是温柔地、坚定地，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包裹住她的冰凉。
“我们出去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里的味道，不太适合……庆祝。”
他牵着她，走出了那间弥漫着红光与化学气味的暗房，走进了外面已然降临的、清冷的夜幕里。
然而，外界秋夜的凉意，丝毫无法冷却两人手心相连处传来的滚烫温度。夜空中有稀疏的星子，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但他们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彼此交握的手，和那刚刚在红色暗房中，彻底显影的、无需言说的心意。
故事的篇章，在这一刻，被赋予了全新的色彩。光影的学问，终于与心跳的韵律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