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之后,是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等待。
我不再频繁地进行“书写”,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倾听”和“观察”。那种完美的“静默”低语早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繁忙、复杂的“背景噪音”。无数微弱的信息流从蓝色行星的各个角落涌来,报告着化学反应的速率、结构的稳定性、能量利用的效率……
我的意识像一台超频运行的服务器,被动地接收和处理着这些海量数据。头痛和眩晕成了常态,这是维持这种高强度“观测”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不得不大量饮用浓咖啡来保持清醒,眼窝深陷,面色憔悴,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我看到(或者说“听到”)了演化竞赛的早期缩影。
在深海的梯度场,那个最早的“候选者”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它的自催化循环效率极高,几乎垄断了那片区域的特定资源。但很快,另一种结构更简单、复制速度更快的“竞争者”出现了,它以数量取胜,开始侵蚀“候选者”的领地。
在潮间带的波动环境中,情况更加残酷。剧烈的环境变化像一把无情的筛子,昨天还繁盛一时的某种聚合结构,可能因为一次异常的温度骤降而全军覆没,而另一种原本不起眼的、具有更强环境耐受性的结构则趁机崛起。
没有情感,没有目的,只有冷冰冰的规则和概率。效率、稳定性、适应性——这些我通过规则和模板间接设定的“价值观”,成了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准。
这是一场无声的、发生在微观层面的战争与繁荣。
偶尔,我会进行极其细微的干预。当某个有潜力的结构因为纯粹的概率劣势而濒临灭绝时,我可能会稍微调整一下局部环境的酸碱度,或者引入一种微量的、恰好能被它利用的催化剂,给它一个喘息之机。我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园丁,不会直接拔掉野草,也不会强行催生花朵,只是偶尔为那些看起来有希望的幼苗,稍微遮遮风、挡挡雨。
这种干预消耗巨大,且必须精准,否则可能引发连锁的灾难性后果。我如履薄冰。
时间在这个宇宙和我的出租屋里以不同的流速流逝。窗外,初夏来临,天气渐热,蝉鸣初响。而我的宇宙里,可能已经过去了数百万年。
终于,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当我正对着屏幕上另一份枯燥的校对稿昏昏欲睡时,一股全新的、截然不同的信息流,如同一声清越的钟鸣,穿透了所有嘈杂的“背景噪音”,清晰地传入我的感知。
它来自深海。
不是关于化学反应速率,也不是关于结构稳定性。
它描述的是一种……行为。
一个进化出更复杂膜结构和内部化学分工的聚合体(已经不能称之为简单的化学系统了),不再被动地等待资源碰撞,而是开始主动地、缓慢地改变自身形态,向着附近一个化学浓度更高的区域移动。
趋化性!
虽然是最原始、最笨拙的形态,但这不再是纯粹被物理规律驱动的随机运动,而是基于内部信息处理(感知浓度梯度)并做出反馈的行为!
是它!那个最早的“候选者”的后代!它在残酷的竞争中,没有走向纯粹的复制速度,而是点开了“移动”和“主动觅食”的技能树!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书写这个!我从未定义过“移动”或“趋化性”!我只是设定了能量利用效率和结构稳定性的规则。是这个系统自身,在演化的压力下,自发地、“聪明”地找到了这条出路!
生命的韧性,演化力量的鬼斧神工,让我感到一阵战栗般的敬畏。
我立刻停止了一切其他工作,将全部注意力聚焦到那个区域。我“看”到(通过信息流构建的模型),那个小小的、进行着史诗般迁徙的聚合体,在贫瘠与富饶的边界上艰难地移动着,它的行为模式被迅速复制、改进,一个新的、更强大的“种群”正在崛起。
无声的宇宙,此刻在我“听”来,充满了喧嚣的生机。
文明的基石,或许就在这一刻,于深海永夜的某个角落,被一颗微不足道的聚合体,以一次笨拙的移动,悄然奠定。
我没有干预,没有欢呼。
我只是静静地、贪婪地“倾听”着这首由规则和偶然共同谱写的、关于生存与创新的交响乐。
第一个真正的“角色”,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了剧情的关键一步。
故事,开始真正拥有了它自己的灵魂。而我所期待的“共鸣”,或许,正孕育在这原始而磅礴的挣扎与奋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