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高中化
侯晓迪读大学时,心智成熟度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了。他有主见能扛事。他申请国外的本科,其实家长反对,但他坚持要做,然后就失败了。“对我当时来讲,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能担着。最差的情况滚回去高考,那不是一样?我高中很多妈宝同学,考试分数特别高,稍微有一点风险的事情他们不会去做。我就一路跌跌撞撞过来的。”侯晓迪说。就连这样的学生在大学里,都会很长时间不知道自己怎么办,心理落差很大,更别说普通的大一新生了。
老师们其实很清楚学生们的困境。一位广东的辅导员告诉我,他曾经组织过读书会,本意是既有助于学习,也增加交流。读书会第一次活动,只来了几十个人,在此之后参与的人越来越少。“因为这个活动没有学分也不算志愿时长。”这位老师告诉我。学生们的时间都要花在绩点上。因为绩点跟保送研究生挂钩。林小英说:“特别好的大学里,研究生招生50%以上的名额可能都分给了保研,出国人数断崖式减少之后,原本打算出国的人也参与保研竞争,这也拉高了保研绩点和配额。这就意味着如果没有保研资格,通过考研读研究生的机会是非常小的。”
这种制度设计之下,如果一个学生有志于读研究生,他从大学第一门考试就不能错一步。高考只有三天考试,但绩点的竞争是一场持续四年的超长马拉松。林小英在一些场合里向有关部门建言,保研制度必须改了。“因为所有的奖项、绩点都是叠加式的。我们向来感觉那种暂时处于低谷,后面奋起直追的人特别励志,可现在制度设计已经不给这样的人机会了。”林小英说。
林小英曾经在论文里举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例子。甄浩学同学想尽情地在知识海洋里畅游,选的都是硬核好课,结果第一学期期末,看着一塌糊涂的绩点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单凭兴趣选课是“不知天高地厚”。方晓策同学入学初期因为高数课失去了竞争优势,但后来他摸透了评价制度的规则和绩点计算曲线之后,通过多选给分高的‘水课’的策略实现了绩点“逆袭”。
学生们如此卷,未必能让未来出现更多的大学问家。他们花时间钻研的是规则和谋略。林小英说:“这里面学问就大了,他要把专业课和无关紧要的课之间做一个很好的比例和组合,必修课和选修课之间做一个组合,最后怎么能组合成一个最好的GPA分数来。学生之间会有选课秘籍,我们老师是不掌握的。”
这种学业评价制度下,学生之间的差距可能是信息差,而不是学习。刘云杉说:“学生一上大学就会去问考试标准是什么、考题是什么。这时候就发现,这所大学的传统生源校,学长多,新生就比较懂怎么看考题,怎么选课。所谓的小镇做题家,他不懂这些,认为只要认真听课就可以了,最后发现成绩不突出。”
真到了保研的时候,绩点也不一定能反映出老师看重的素质。林小英说:“绩点是把所有科目,通过计算和加权浓缩成一个数据。这相当于把你所有的努力都揉成了一个小团,比如我需要一个做研究很好的,或者某门课很好的学生,单凭一个数据,我看不出你的特点。有一些成绩在腰部的学生,他可能有我看重的品质,但他绩点不够,连保研的敲门砖都没有。”侯晓迪就是一个例子,他大学四年的绩点都不怎么样,保不上研究生。但他大三就在AI视觉顶会CVPR上发表了论文,创下了大陆本科生的历史。后来,他留学加州理工,博士毕业创立自动驾驶技术公司图森未来。图森未来作为第一家无人驾驶公司,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
绩点使得刚刚经过高考的学生们,没办法在大学里松一口气,闲适地享受美好的大学生活,补齐过去十几年错过的心灵成长。从踏入大学的一刻起,熟悉的味道回来了。就像“减负”几乎实现不了一样,大学老师即便想为学生做些什么,也很难把学生从“卷绩点”里拉出来。大学现在都要组织劳动教育,不止一个老师告诉我,他们既是为了完成教育部的规定,也是希望让学生放松一下。在我参加的那个研讨会上,一位来自顶尖高校的教授讲,对他的学生来讲,暑假拿出两个星期去参加社会实践是非常奢侈的。“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学生们规划得满满当当,有人去国际交流,有人要花在实验室里,还有人考外语。他们会给你的活动提出特别大的障碍。”这位教授发言时说。
所以,卷绩点也跟卷高考一样,让学生失去“成人”的练习。刘云杉说:“比如说闲暇是没有的,自我探索是没有的,结交朋友是没有的,我觉得一个青春该有的东西也许他们都错过了。他们错过了这个阶段,然后被快进到了一个‘似真’的成年阶段。但是,成年人应该具备的素质与心智,成长中的等待,谦卑与韧性,他们不一定具备,他们不一定能够挑得起来。他们就像竹子一样,长得很快,但是非常脆,孤零零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