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反正我的矫情岁月是从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开始的。
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全家人一阵忙碌,不过,办户口,换粮票,怎么坐车,有没有人接送之类的事,我全都不关心,我最关心的就是:“我带去的东西怎么样?”不在于东西是不是新的?是否值钱?只在于是不是显得土气,会不会让人笑话,实用价值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即使是生活必需品,如果带着乡土气息,宁可不用,我也坚决不要。
.在准备上学带走的行李时,妈妈专门弹了厚厚的网套,还拿出簇新的被面让我挑,。看着厚墩墩的网套和花红柳绿闪着喜庆光芒的被面,我拒绝得毫不犹豫,任凭大人们怎么说:“那边冬天冷,被子厚点不遭罪,况且因为是新的,所以才显得厚,用用就好了。.被面就是要艳一点,放在床上才好看......”反正就两个字:”不要。"在我的认知里,显得厚重蠢笨的被子,哪里像文化人盖的,那么艳俗花哨的被面,带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最后,妈妈只能让我自己挑了家里现成的被褥带走。
在我的行李中,还有一个象征文化、高雅的物件:断臂维纳斯的石膏像。
那是小文青的表妹送给我考上大学的礼物,其他人送的本子、笔之类的东西,带不了就不带了,这个体量不小,还易碎的维纳斯,我是精心包裹放在行李箱里,拎了几千公里带到学校的。可能是认为它最能代表大学生的身份,最能体现我高雅的品味吧。
到了宿舍收拾行李的时候,同学们放在桌上的东西至多是个卡通存钱罐,我的维纳斯一出马,立即显得高级了好多,引起一阵惊呼。不过随即便表现出:“哦,有故事噢!”的表情。因为大部分同学,对维纳斯的认知也只限于古希腊的爱神。我赶忙解释:“别误会,表妹送的。是掌管爱和美的神。”重点强调了美。
可能是大家都处在那个拼命表现自己高雅,与众不同的年龄。偏偏自己的出身,见识,学识,阅历都达不到,所以外在就表现为矫情,附庸风雅。第一学期结束时,我的维纳斯竟然又出了一把风头。
一位准备回老家过年的同学,搜肠刮肚,想不出给女朋友带个什么与众不同,超凡脱俗的礼物,突发奇想,想到了曾在我们宿舍里看到的维纳斯,于是乎跑来求我帮他这个忙,无论如何把维纳斯借给他(据说是来不及买了),并保证回来后一定给我买个新的。最后的结果是维纳斯在旅途中颠碎了,他和女朋友也在此次会面中吹了。以至于好多年之后,这位同学在和我谈起大学时光时,还会叹息一声:“哎,破碎的维纳斯!“搞得好像我和他有什么无法言说的过往似的。我的维纳斯从边陲小镇到烟雨江南最后折在齐鲁大地,也算横穿祖国大地。虽然牵线不太称职,多年后提起还能平添了一丝暧昧气息,也算没有辱没名头吧。
听钢琴曲也是那时校园里的时尚,从不多的生活费中挤出一点,买几盒钢琴曲的磁带,在宿舍里无限循环,理查德 克拉德曼是标配,如果能听懂,《命运》、《田园》,有一些莫扎特,柴可夫斯基的知识,那简直可以开讲座了。一群连简谱也没学过,没有任何音乐底子的同学,煞有介事地在宿舍畅谈自己听《命运》的深刻感悟(也就是把磁带封面上的乐曲赏析背一遍),想起来真是矫情得好笑,可又显得可爱而可贵。
可爱在于,预设自己的未来应该是高雅的,不俗的,与众不同的,拼命往这个方向靠,哪怕是不理解,不懂,哪怕是模仿,是装,是附庸风雅。可贵在于,一些没有可骄傲的出身的人,早期也没有受到艺术熏陶,想要成长为举止得体,品味高雅的人,于是,就从附庸风雅、接触、了解风雅开始,最后希望真正成为的风雅之人。这种敢于试错大概就是青春该有的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