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玠词,英雄志
✦南宋军旅词中的衢州英雄
✦北宋网红词
✦韩淲书院词
✦徐霖与赵抃,词家小清新
✦文中七虎半能词
✦篁㟳翁题词小竿岭
✦陈签上还是陈釡上?
✦王炎与留清卿
✦汪待举温柔待民,黄公度词文颂赞
✦黄公度词案
✦马天骥创调《城头月》
✦江袤晚年好修道
✦周密话旧游
✦周晋词
✦毛吾竹题词周草窗
✦蒋捷衢江飘泊
✦曾纡词
✦《向湖边》还是《拜星月》?
✦和韵江纬《读书堂》
✦毛滂:潇洒派之宗祖
✦廖刚为毛滂寿
✦《惜分飞》词案:赠妓乎?别妻也!
✦《惜分飞》代有好评
✦毛滂词入《御选历代诗余》甚多
✦毛滂梅花词
✦毛滂受人讥讽
✦杨慎爱毛幵《满江红•泼火初收》
✦毛幵词无俚鄙语
✦毛幵词:清雅与豪放各半
✦毛晋刊刻《樵隐词》
✦四库馆臣论毛幵词
✦徐伸:为爱作词
✦王琼奴:为爱殉命
✦赵鼎版《满江红》,南渡爱国词的先声
✦自寿词从何人始?
✦赵鼎的专属词牌
✦赵鼎词为杨慎所赏
✦毛友与贺铸、陈克有交
✦王彦昭好柳词
✦清真铁粉方千里
✦方千里小词清致
✦柴望论词
✦柴元彪词
✦辛弃疾常山道中
✦西安紫姑神词
✦南宋军旅词中的衢州英雄
淳祐中,方岳以工部郎官充任赵葵淮南幕中参议官,与余玠同在赵葵军中。其《梦余义夫以剑请铭》诗云:“黑水梁州百二关,青天蜀道古云难。貔貅夜柝身何在,麋鹿秋风骨未寒。宠辱可惊沤起灭,荒凉只有月悲酸。蒯缑忽堕空山梦,不道幽人意转阑。”战友之情,梦里牵挂,更有豪情万丈,英雄气发:
《喜迁莺 和余义夫行边闻捷》
淮山秋晓。问西风几度,雁云蛩草。铁色骢骄,金花袍窄,未觉塞垣寒早。笳鼓声中晴色,一羽不飞边报。君莫道,怎乾坤许大,英雄能少。
谈笑。鸣镝处,生缚胡雏,烽火传音耗。漠漠寒沙,荒荒残照,正恐不劳深讨。但喜欢迎马首,犹是中原遗老。关何事,待归来细话,一尊倾倒。
又有辛派后劲李曾伯,曾与余玠协同作战,同气连枝,战友情深,英雄气慨,溢出词外:
《沁园春•壬寅饯余宣谕入蜀》
画舸呼风,长剑倚天,壮哉此行。指洞庭彭蠡,遍观吴楚,瞿塘滟滪,直上峨岷。帝语春温,军声秋肃,手济时屯开泰平。天应是,念蚕丛父老,公为更生。眼看四海无人。今天下英雄惟使君。想驰情忠武,将兴王业,抚膺司马,忍咎吾民。净洗甲兵,归来鼎辅,定使八荒同一云。经营事,比京河形势,更近函秦。
《沁园春•饯余蜀帅》
天顾坤维,持橐秉旄,屈公此行。正地雷观象,一阳将复,天星验数,五福初临。汉指才宣,蜀民相贺,百万耄倪犹更生。先声布,便胆寒西贼,关塞无尘。
休嗟往事营营。要清献、乖崖相拟伦。看作新精采,叶符气运,转旋机括,元在人心。奖率三军,扫清万里,从此西南开太平。功成后,却归来廊庙,细展经纶。
一个国破家亡的时代,人们致敬英雄,呼唤英雄,渴望英雄,便成了一个民族共同的心声。
✦余玠词,英雄志
开化芳山余氏俊才辈出,而以余玠为最著。李曾伯致余玠诗曰:“胆落毡裘千里外,指呼羽扇一麾间。”大将风度,由此一见。张溥曰:“余玠卒则宋无巴蜀。”何乔新曰:“玠死未几,而蒙古长驱取宋矣。”历史功绩,青史昭昭。余玠词,世传甚少。当年赵葵为淮东制置使,余玠曾作长短句上谒,葵壮之,留之幕中。其《水调歌头·自述》词,气如碣石观海,势若昆仑倚剑,壮志凌云,使人读之胸怀激荡,顿生英雄之慨。词曰:
一片英雄胆,七尺丈夫躯。皇天生我,不知此意竟何如?欲展腾空羽翮,曾作宋郊沛蠲,壮志未全舒。长啸一声起,烟雾霭东吴。
腰金带,悬金印,佩金鱼。纵饶命簿,这些勋业豈容无。搏虎屠龙伎俩,烹凤钓鰲手段,谁知这规模。从此露头角,一跃到亨衢。
又有《瑞鹤仙》载入《全宋词》:
怪新来瘦损。对镜台、霜华令乱鬓影。胸中恨谁省。正关山寂寞,暮天风景。貂裘渐冷。听梧桐、声敲露井。可无人、为向楼头,试问寒鸿音信。
争忍。勾引愁绪,半掩金铺,雨欺灯晕。家僮困卧,呼不应,自高枕。待催他、天际银蟾飞上,唤取嫦娥细问。要乾坤,表里光辉,照予醉饮。
“要乾坤,表里光辉,照予醉饮。”何等气魄!何等胸怀!
✦北宋网红词
蔡絛《铁围山丛谈》记载:“政和初,有江汉朝宗者,亦有声,献鲁公词曰:'升平无际……'时两学盛讴,播诸海内。鲁公喜,为将上进呈,命之以官,为大晟府制撰,使遇祥瑞时,时作为歌曲焉。”
这首“两学盛讴,播诸海内”,并具“使遇祥瑞时,时作为歌曲”的北宋网红词,便衢州人江汉创作的《喜迁莺》:
升平无际。庆八载相业,君臣鱼水。镇抚风稜,调燮精神,合是圣朝房魏。凤山政好,还被画毂朱轮催起。按锦辔。映玉带金鱼,都人争指。 丹陛。常注意。
追念裕陵,元佐今无几。绣衮香浓,鼎槐风细。荣耀满门朱紫。四方具瞻师表,尽道一夔足矣。运花笔,又管领年年,烘春桃李。
江汉的这首词,深得台阁体温厚雍雅的词风精华,而被蔡京所激赏。正因为江汉献词蔡京,获得了大晟府制撰之职。
江汉又于史学颇有深究。蔡絛《铁围山丛谈》认为江汉颇负盛名的长短句掩盖了他在史学上的深刻见解。蔡絛写道:“江汉,字朝宗。有宋史学,惜乎猥以长短句辱其名也。尝与吾论史家流学,当取古人用意处,便见调度。”并举“投机之会”的例子说明史学流传中出现的多种差异:太史公曰:“投机之会,间不容尠忽。”班孟坚曰:“投机之会,间不容发。”至宋景文又曰:“投机之会,间不容穟。”
江汉又好为人师,尝帮秦检桧修改文章而丢官。光绪《常山县志》载:江汉,字朝宗,性卓荦,博学能文,尤长于诗。为密州通判,时秦桧为郡博士,掌笺表,汉每指摘窜定。高宗欲用之,适桧相,遂乞休归。
江汉又好戏谑,宋人沈作喆《寓简》载有一事:西安诸江多名士。有江汉字朝宗,买奴适姓于,因命之曰“于海”,盖取江汉朝宗于海也。其好戏谑如此。
江汉,师从江纬,两人皆以孤词流传千年,长红不衰,也算是词坛的奇迹了。
✦韩淲书院词
衢州历代书院诗文甚多,唯词不多见,目前所见仅韩淲一人而已。韩淲(1159—1224),字仲止,号涧泉,韩元吉之子。诗与赵蕃(章泉)并称“二泉”,同为江西诗派殿军人物。人品学问,俱有根柢,雅志绝俗,清苦自持,年甫五十即休官不仕。韩淲有诗二十余首涉及衢州,而仅一首《水调歌头•次韵载叔》,咏赞徐载叔和城南书院。
一枕暑风外,事事且随缘。随缘何处琴剑,闲泊此层巅。日绕九天楼殿,烟抹四山林薄,尘土市声前。老眼醉还醒,犹得到诗边。
桥南院,双桂隐,有名言。江湖人物,好在收拾付书帘。回首吾庐无恙,寄卧僧窗何事,鸿鹄本高骞。水调赋明月,谁道更超然。
词中“双桂”,传为朱熹所植,寓意院中学子蟾宫折桂。杨万里有《题徐载叔双桂楼》诗。桥南书院,朱熹衢州弟子徐赓所创。徐赓,字载叔,早年游学四方,所交甚广。后归故里,创书院,培育乡中弟子,能诗词,多与名家唱和,惜不传。
衢州人文沉淀丰厚,书院历来颇多。南宋则以柯山书院为最盛。淳祐间,知州杨伯嵒改桥南书院为柯山书院,后游钧接力,扩展规模,延聘经畈先生徐霖为主张,致成“横经二月二十一,听讲三千三百人。圣者子孙皆在列,愚而夫妇也知津”的全国知名书院。
韩淲有《题桥南书院图卷》《小泊桥南书院》《次韵载叔》《百法庵次载叔》等十余首诗与徐赓相关。陆游亦有诗文《题徐载叔桥南院图》《寄赠徐载叔秀才东庄》《桥南书院记》,且为徐赓母亲作《留夫人墓志铭》,可谓交谊深厚。
✦徐霖与赵抃,词家小清新
徐霖理学名家,人称“径畈先生”,词则清隽婉约,使人咀嚼味久。赵抃北宋名臣,人号“铁面御史”,词则女儿情态,让人大跌眼镜,宛若两人。衢籍词家中,两人算是词中的别样风景。惜《全宋词》中各得一首,竟是孤篇遗世,憾中有幸也。
徐霖《长相思》:“听莺声。惜莺声。客里鸟声最有情。家山何处青。问归程。数归程。行尽长亭又短亭。征衫脱未成。”
徐霖以莺声为媒,寄托乡思。仲殊曰:“一声莺是故园莺”,朱敦儒曰:“铜驼陌上旧莺声”,晏几道曰:“晓莺声断朝云去”。徐霖正话反说:“客里鸟声最有情”,实则最无情也。学者词中,诚为上品。
赵抃《折新荷引》:雨过回廊,圆荷嫩绿新抽。越女轻盈,画桡稳泛兰舟。芳容艳粉,红香透、脉脉娇羞。菱歌隐隐渐遥,依约回眸。 堤上郎心,波间妆影迟留。不觉归时,淡天碧衬蟾钩。风蝉噪晚,馀霞际、几点沙鸥。渔笛、不道有人,独倚危楼。
这实是一首藏在江南工笔画里的爱情诗,少女的“隐约回味”,少年的“独倚危楼”,尽见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美好情愫。全词语言清丽婉转,上下两阙前后呼应,余味悠长。
《折新荷引》词牌实为宋代赵抃首创,又名《折新荷》,因词中有“画桡稳泛兰舟”,又被称为《泛兰舟》。又因黄裳词有“一顷新荷”句,则又名《新荷叶》。陈廷敬、王奕清《钦定词谱》以黄裳《新荷叶·雨中泛湖》为正体,赵抃、辛弃疾、赵长卿诸词则列为别体。《词谱》举赵抃词为第三体,说“此与黄词同,惟前后段两结俱作六字一句、四字一句异。”蔡国强教授考订“渔笛不道有人”句,指出:原谱第二字仄读,音步连仄失谐。按,“笛”字以入作平。
又:康熙《御选历代诗余》卷五收录署名赵抃的《点绛唇•秋气微凉》一首,经考,则系误收王安国词。
✦文中七虎半能词
朱熹《寄题江氏七贤堂》诗曰:“千里相思月满天,故人茅栋结华川。乡童也识文中虎,高节清风播七贤。”七虎堂,又名七贤堂,太常少卿江纬所创。《衢州府志》载,江纬,字彦文,常山江村人,宋治平四年(1067)同弟江南迁居开化花园门一带,娶妻余氏。元祐初(1086)创书堂于华川黄泥岭下,其侄少齐、少虞、江汉皆从受业,若负笈踵门而至者有汪藻、程俱、李处权、赵子昼七人。时人称之为“文中七虎”。
七虎之名,当指诸贤文辞出众,气势如虎。然七虎非但文才磅礴,亦多半能词,除江少齐、江少虞、赵子昼三人未发现与词相关的文字外,江纬与他的另外四位弟子皆能词。
江纬本人以一座七虎堂和一阙《拜星月•退居乡关》词(又作《向湖边•读书堂》赢得生前身后名。他的几位学生在词创作上亦多有建树。
汪藻(1079—1154),饶州德兴人,字彦章。徽宗崇宁二年进士。高宗时拜翰林学士。工俪语,所撰制词人多传诵。绍兴间,升显谟阁学士,连知徽、宣等州。《词学图录》称其:“有《浮溪集》,词存四首。”实应存五首,因《开化县志》另载有其和江纬《拜星月》词一首。
开化人程俱博学勤勉,著作宏富,惜其著作曾遭火劫,佚失过半。今只传《北山小集》四十卷,内已无词。程俱亦能词,友人叶梦得有《满庭芳• 张敏叔、程致道和示,复用韵寄酬》,其小序说明,该词叶梦得原创,张景修与程俱和词,叶梦得收到和词后再次依韵创作并相寄,一词如此反复,说明词在人际关系中的媒介作用相当普遍。
常山人江汉,字朝宗,曾以《喜迁莺》一词成为蔡京当政时最红的词作者。他博学能文,在任密州通判的时候,遇到了文辞不甚通畅的郡学学官秦桧,江汉又好为人师,常对他的文章辞表指指点点。后来宋高宗欲用之,恰逢秦桧为相,一见是这个自以为是的江某人,就叫他领一份工资回了老家——“遂以祠禄遣归。”
李处全是“七虎”中唯一有词集传世的词人。他的词集名《晦庵词》。因为他有个姐姐是嫁给了江山石门的毛姓人家,有一段时间他与堂兄弟李处励、李处权寓居于江山仙居寺,词集中有好几数首词就是写给这位姐姐的。
“七虎”是两宋之交区域文化的杰出代表,他们都有出仕为官的经历,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大部分人也都有著作留传至今。他们在词学上的点点滴滴,也是宋词文化中的碎玉遗珍。
✦篁㟳翁题词小竿岭
刘子寰,字圻父,号篁㟳翁,建阳人。早从朱熹学,宁宗嘉定十年进士,官至观文殿学士。平生乐于山林,淡泊自守。能诗文,与同邑刘克庄齐名。刘克庄《刘圻父诗序》云:“刘君圻父融液众格,自为一家,短章有孔鸾之丽,大篇有鲲鹏之壮。枯槁之中含腴泽,舒肆之中富揫敛,非深于诗者不能也。”然已不传。其词今存十九首。有《篁㟳词》一卷。其《玉楼春•题小竿岭》颇为人称道。
杨慎《词品》卷五论之曰:刘圻父,字子寰,号篁㟳。早登朱文公之门,居麻沙,有文集行世。其《玉楼春》云:“今来古往长安道。岁岁荣枯原上草。行人几度到江滨,不觉身随枫树老。 蒲花易晚芦花早。客里光阴如过鸟。一般垂柳短长亭,去路不如归路好。”颇有惊悟。《观泉》二句云:“静坐时看松鼠饮,醉眠不碍山禽浴。”亦新。
抱石曰:此词选入《花庵词选》中,最大的特点就是在普通的生活状态下蕴含着普适性的思辨色彩。对人生哲理的探寻,也是词人必须葆有的朴素情感之一。
✦陈签上还是陈釡上?
《全宋词》载:“侯寘,乾道、淳熙间。有《懒窟词》。”且录有侯寘《浣溪沙•三衢陈签上作》词云:“客里匆匆梦帝州。故人相遇一杯休。疏梅些子最清幽。双绾香螺春意浅,缓歌金缕楚云留。不知妆镜若为俦。”
然考查四库本《孏窟词》,题作《浣溪沙•三衢陈釡上作》。或是签的繁体“簽”和“釡”因形似而误。陈釜上,其人不详。《孏窟词》,《全宋词》作《懒窟词》。孏,同“嬾”。懒惰;懈怠之意。《集韵》:同嬾。《后汉·王丹传》:“每岁农时,丹载酒肴,於田闲候勤者劳之,其墯孏者耻不致。丹皆兼功自厉。”现代汉语已等同于“懒”的异体字。
又:《孏窟词》中有《瑞鹤仙•送张丞罢官归柯山》《柳梢青•赠张丞》《阮郎归•为张丞寿》诸词。柯山,衢州的别称。张栻《寄侯彦周》诗云:“塞雁仍南去,慇勤问耒阳。催科应独拙,理发讵能长。”考侯寘任湖南耒阳知县的时间,大约在隆兴至乾道元年之间,即1163年至1165年间。词中的衢州人“张丞”,待考。(查清代《耒阳县志》,宋代县丞只载三人姓名,末见张姓。且将侯寘列为汉代人,真扯!)
✦王炎与留清卿
民国《衢县志》引嘉靖《府志》:“留清卿,怙从孙,字献之。登第。好学自持,以荐为审计院。号中隐,有《中隐对》及《文集》,王炎为序。”
王炎(1137——1218),字晦叔,一字晦仲,号双溪,江西婺源人。著名的学者兼官员,与朱熹、张栻交论,其学为后人所重。知湖州时,不畏豪强,有“为天子臣,正天子法”之语,人多传诵。终被谤而奉祠。今存《双溪类稿》二十七卷。王炎能词,内有《长短句》一卷。
王炎与留清卿交,始于崇阳。乾道初,留清卿为湖北崇阳今,时王炎为主簿,两人相交甚洽。王炎有《陪留宰游灌溪回饮县圃六绝》《和留献之出郊劝农》诸诗写作于此时。词《水调歌头•留宰生日》亦作于崇阳时。嘉定十一年(1218),王炎整理自己一生词作,作《长短句序》,感叹自己自“簿崇阳”时始开始创作长短句,到这一年差不多五十年了,总共也只保存了五十余首。《序》中有云:“曲尽人情惟婉转妩媚为善……不溺于情欲,不荡而无法”,可视作他的词学观。《水调歌头•留宰生日》,清誉有度,语言婉丽,与其说是祝寿,更像是人物素描,情景再现。词曰:
爱日护轻暖,酝造小春时。桃溪云敛,一点郎星吐青辉。炼玉颜容难老,点漆精神如旧,不用摘霜髭。厌薄蓬莱景,戏踏两凫飞。
潘花底,陶柳外,细民肥。万家喜色,融端气拥牙绯。凭仗春葱洗玉,领略朱樱度曲,引满又何辞。只待琴歌毕,安步上丹墀。
王炎《留献之初得孙》有道:“三衢之留世冠冕。”两宋时,衢州的留姓人物较有名的有留怙、留辟疆、留观德、留佑员、留清卿、留梦炎等,算当得上“世冠冕”三字。他又在《中隐赋》中写道:“三衢留侯以‘中隐’自处,范石湖为书二大字以表章之。”范石湖,范成大也。乾道四年冬,留清卿为丽水县令,出资出人助郡守范成大建造了括苍济川桥。事见雍正《浙江通志》。留与范的交往,当从此时。
✦汪待举温柔待民,黄公度词文颂赞
《尚友录》卷十一:汪待举,知处州,为政宽厚,曲尽下情。民有争讼,呼之使前,面究曲直,不以属吏。百姓以诗诵之云:“官舍却如僧舍静,吏人浑似野人闲。”
待举,字怀忠,衢人也,汪随曾孙。中上舍第。历守建昌、栝苍。惟一箧藏衾服,及代去,无增益。绍兴十四年,以左朝奉大夫知兴化军,刚直自厉,人不敢干请,郡有船澚埔草等税,悉疏免之。十六年,汪待举报政将归,又值寿时。状元黄公度时闲居于家,作词赠曰:
郁葱佳气。天降麒麟瑞。回首处,江城外。一麾遗爱在,万口欢声沸。人乍远,危楼目断天无际。
五马徘徊地。春色随归旆。寿水绿,壶山翠。风轻香篆直,日暖歌喉脆。椒觞举,人人尽祝千秋岁。
寿水壶山,皆莆阳之地也。知稼翁另有《送汪守怀忠序》,中有云:“公天资温良,吏事明敏,律己严,待人恕。搴帷之日间,知其俗之可以柔治,于是鞭朴不施,惟务德化,省徭薄赋,与民休息。每坐黄堂,与吏民语,熙熙愉愉间,如恐伤之。未朞月,邦人大化,父戒其子,兄韶其弟,率相约不至讼庭。耕夫蚕姆,服勤田里,饥而食,寒而衣,终岁不见吏迹。”噫,温柔以治,无为而为,汪待举真若父母矣。
✦黄公度词案
赵鼎对黄公度有提携之恩,秦桧深忌之。公度有梅词《眼儿媚》:“一枝雪里冷光浮。空自许清流。如今憔悴,蛮烟瘴雨,谁肯寻搜。昔年曾共孤芳醉,争插玉钗头。天涯幸有,惜花人在,杯酒相酬。”公度之子黄沃与此词下题语曰:
公时为高要倅,傅参议雱彦济寓居五羊,尝遗示梅词。公依韵和之。初公被召命而西过分水岭,有诗云:“呜咽泉流万仞峰,断肠从此各西东。谁知不作多时别,依旧相逢沧海中。”及公遭谤归莆,赵丞相鼎先已谪居潮阳,谗者傅会其说,谓公此诗指赵而言,将不久复偕还中都也。秦益公愈怒,至以岭南荒恶之地处之,此词盖以自况也。
黄沃字澹斋,又字叔容。宋,绍兴二十九年以父恩补将仕郎,历转郡州知府,官朝请大夫。有《澹斋漫稿》一卷。
✦马天骥创调《城头月》
宝佑元年(1253),龙游马方山天骥知广州军州事兼广东经略安抚使,与罗浮道士梁弥仙交。赠词曰:
城头月色明如昼。总是青霞有。酒醉茶醒,饥餐困睡,不把双眉皱。 坎离龙虎勤交媾。炼得丹将就。借问罗浮鹤侣,还似先生否。
因首句“城头月色明如昼”,遂以“城头月”为名。有道士黎道静者,闻而和之:
阳光子夜开清昼。照了无何有。弱水蓬莱,河车忽动,万顷金波皱。 红铅墨汞相交媾。片饷丹成就。把握阴阳,一钟造化,此诀人知否。
文溪李昴英又依韵和之:
工夫作用中宵昼。点化无中有。真气长存,童颜不改,底用呵磨皱。 一身二五之精媾。积得婴儿就。试问霞翁,三田熟未,还解飞冲否。
罗浮山人梁弥仙,不拘俗迹,多与文人交。 李昴英《戏题罗浮梁弥仙写真》赞之:“八十童颜双眼明,浪游湖海一身轻。 莫将啖肉先生比,个是罗浮老树精。” 张炜诗曰: “笑侧华阳一幅巾,碧眸苍鬓貌如春。 罗浮洞里通勾曲,疑怪相逢似故人。”可见梁弥仙之风度。
✦江袤晚年好修道
光绪《常山县志•隐逸》卷五十八记之江袤事:江袤,字仲长。妙龄,随父通议公至京师,枢密使曾布以女妻之。还乡,闭户读书,穷日夜不辍。元祐八年,补太学生,飘然有山林长往之兴。再丁父母忧,哀毁不已,结庐墓侧,以孝闻。宣和间,方腊作乱。时常山已毁,袤避地严坑,率乡兵,团保伍,训练有法,无侵轶之患。袤乐道自守,不干州县,清风远韵,亹亹逼人。赵鼎,范冲相与赓和,与李光、叶梦得、赵子昼交游尤契。绍兴四年,谢公克家守衢,首加询访,遂以才行奏闻,得以遗逸召见,除编修所删定官。抗疏辞免,还山,士大夫以节高之。”
江袤晚隐常山严谷菱湖,潜心炼丹悟道。《菱湖严谷先生传》云:“平居暇日纵观道书,炼养神气,广延方士,丹台紫府,盖朝夕从事于其间,清风妙韵,亹亹逼人。年逾耳顺,状若婴儿,真有道之士也”。明焦竤撰《老子翼》,内多录严谷山人言论。又作道词《蝶恋花》,词曰:
身世谁人知觉梦。阳焰空花,尽被三彭弄。可但运机畦上瓮。由来不了轻根重。
休要寻文披大洞。丹鼎屯蒙,养取元珠动。意马此时何用鞚。长生自与天齐共。
✦周密话旧游
周密《长亭怨慢•小蓬莱》词序云:
“丙午丁未,先君子监州太末时,刺史杨泳斋、员外别驾牟存斋、西安令翁浩堂、郡博士洪恕斋。一时名流星聚,见为奇事。倅居据龟阜,下瞰万室,外环四山。先子作堂曰“啸咏”,撮登揽要,蜿蜒入后圃,梅清竹癯,亏蔽风月,后俯官河,相望一水,则小蓬莱在焉。老柳高荷吹凉,竟日诸公载酒论文,清弹豪吹,笔研琴樽之乐,盖无虚日也。”
其词曰:“记千竹、万荷深处。绿净池台,翠凉亭宇。醉墨题香,闲箫横玉尽吟趣。胜流星聚。知几诵、燕台句。零落碧云空,叹转眼、岁华如许。
凝伫。望涓涓一水,梦到隔花窗户。十年旧事,尽消得、庾郎愁赋。燕楼鹤表半飘零,算惟有、盟鸥堪语。谩倚遍河桥,一片凉云吹雨。
按:周密,字草窗,吴兴人。与王沂孙、蒋捷、张炎并称宋末词坛四大家。与吴文英则人称“二窗”。丁未年,即理宗淳祐七年(1247),其父周晋为衢州判,而府县两志均未载。杨泳斋,即杨伯嵒,字彦瞻,泳斋为其号。端平元年曾为衢州通判,淳祐间为守;牟存斋,即牟子才;翁浩堂,翁甫,字景山,宋末著名律法审判专家;洪恕斋,郑永禧《衢县志》载不详,实为洪勋。《癸辛杂识· 秦九韶》有云: “既至, 遍谒台幕, 洪恕斋勋为宪。”林希逸有《恕斋洪尚书挽诗》。
周晋亦能词。《极妙好词》载其《点绛唇》《清平乐》《柳梢青》三首。其《清平乐》所云:“图书一室。香暖垂帘密。花满翠壶熏研席,睡觉满窗晴日。 手寒不了残棋。篝香细勘唐碑。无诗无酒情绪,欲梅欲雪天气。”未知是衢州生活否?
✦周晋词
杨彦瞻以工部侍郎守衢时,周密父周晋为倅。
周晋,字明叔,号啸斋,吴兴人。游宦富春、衢州、汀州诸地,慈政宽民,人称“周佛子”。工书法诗词,酷嗜金石书籍,藏书四万余卷。子周密,亦以藏书知名。周晋词仅存三首,载于《绝妙好词》。其《点绛唇•访牟存叟南漪钓隐》
午梦初回,卷帘尽放春愁去。昼长无侣。自对黄鹂语。
絮影苹香,春在无人处。移舟去,未成新句,一研梨花雨。
按:牟子才,字存叟,号存斋,井研人。与三衢徐霖庐陵文天祥等交,尝通判衢州。亦能词,有《存斋集》,惜散佚。子才亦能词。
✦毛吾竹题词周草窗
周密《草窗词》卷后有吾竹毛珝、中仙王沂孙、遯翁李莱老、漫翁李彭老四人的题词。李莱老、李彭老人称“龟溪二老”。四人皆周密文友。
毛珝,字元白,号吾竹,衢州人。自署为“柯山”人,屡举不第。有诗名于端平年间(1234—1236),著有《吾竹小稿》一卷,是江湖诗派的重要诗人之一。李龏作序,云:“毛元白诗人之秀者也,通今达古,蓍蔡后生。采诗之家,得其一二,如宝肆中犀璧混于螺贝。”其诗清深雅正,今存八十余首。其词仅存两首,另一首《浣溪沙 桂》被周密选入《极妙好词》中。
毛珝《踏莎行•题草窗词卷》曰:“顾曲多情,寻芳未老。一庭风月知音少。梦随蝶去恨墙高,醉听莺语嫌笼小。 红烛呼卢,黄金买笑。弹丝踮躧长安道。彩笺拈起锦囊花,绿窗留得罗裙草。”
王沂孙、李莱老、李彭老三人的《题〈草窗词〉》周密皆选入《极妙好词》中,独毛珝此首不入,何也?缘由即在文本中——毛珝以词的形式全面暴出世家子周密的真实本性:那是一个寻欢作乐的浪子,一个红烛呼卢的赌徒,一个黄全买笑的恩客,一个弹丝踮躧的舞蹈家,一个锦囊沤血的诗词家,一个顾曲知音的音乐家。毛珝笔下的周密,无疑是异代之际一位多情又多才的浪子形象。这首词,对周密来说,是“极妙”,但不是“好词”,周密先生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蒋捷衢江飘泊
蒋捷词曰:“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送春归、客尚蓬飘。昨宵瀫水,今夜兰皋。”
至元十五年,蒋捷飘泊于衢江之上,宿于龙游朱氏楼。《一剪梅》词云:小巧楼台眼界宽。朝卷帘看,暮卷帘看。故乡一望一心酸,云又迷漫,水又迷漫。 天不教人客梦安。昨夜春寒,今夜春寒。梨花月底两眉攒,敲遍阑干,拍遍阑干。
清陈廷焯《词则·别调集》评云:竹山《一剪梅》词,“敲”与“拍”无甚分别,然其妙正在无甚分别,乃见愁人情况。必如此乃可以不分别为工,否则差以毫厘,谬以千里。
✦曾纡词
“南丰七曾”中,曾纡尝知衢州。能词,《全宋词》收词九首,大体清丽空灵。其《菩萨蛮》咏信安月夜:
山光冷浸清溪底。溪光直到柴门里。卧对白萍洲。欹眠数钓舟。
溪山无限好。恨不相逢早。老病独醒多。如此良夜何。
其《念奴娇•江城春晚》或作于守衢时,主咏海棠,拟物明心,可见其平生趣味。此词当视为东坡海棠诗的“念奴娇版”。
东坡诗曰:“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满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致,衔子飞来定鸿鹄。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曾纡词曰:正海棠临水,嫣然幽独。秀色天姿真富贵,何必金盘华屋。月下无人,雨中有泪,绝艳仍清淑。丰肌得酒,嫩红微透轻縠。
晓日雾霭林深,佳人春睡思,朦胧初足。笑出疏篱,端可厌,桃李漫山粗俗。衔子飞来,鸿鹄何在,千里移西蜀。明朝酒醒,乱红那忍轻触。
曾纡有志节,守忠义,为文得曾巩家法。诗词则句法精丽,感情深挚。绍兴五年,官信州守,未至而卒。汪藻作《右中大夫直宝文阁知衢州曾公墓志铭》,见《浮溪集》。
✦《向湖边》还是《拜星月》?
某年夜翻宋词,读江纬“退居乡关”,题曰《向湖边·江纬读书堂》,心生疑虑,觉得江纬不会如此设题,恐是有人动了手脚,遂贴出此词及大儒张栻的唱和之词,求教于群内方家,引发争论。
高师曰:此调原系江纬创制(词见《花草粹编》,《钦定词谱》据以收录,《全宋词》亦录江词),因上半阕尾句“向湖边柳外”,即取“向湖边”作为调名。此词与《拜星月》似乎相近而实不同。张词系次江韵而作。
简师曰:非也。吾旧日亦有疑,致函唐圭璋教授的助手曹济平先生,当为《拜星月》,或可称《拜星月慢》。世上本无“向湖边”词牌,《全宋词》一误录,平白多了个“向湖边”。
高师曰:《花草粹编》和《全宋词》早有定性。
简师云:虽说是如此,但唐先生作《全宋词》编校说明时指出,《花草粹编》有零乱和芜杂的缺点。依此移录,故存词牌、词题、文字差错。又,因存个别衬字,拜星月慢多别体,例如后人和词,就与江纬字数有别。
高师又指出:据《花草粹编》与《全宋词》,此词为《向湖边》,系张拭所写,不是张栻(不是同一人)。且上文所录,下半阕开头脱一字,应作“共讲真率”。
简师又辩之:此词《全宋词》初作木字式,后改作提手式,所改为误。张栻号为东南三贤,他有个侄女嫁给江纬本家,故有交往。
按:质疑《向湖边》词牌来历的,自然非我一人。清人杜文澜《词律校勘记》即言:《向湖边》,江纬词。万氏(万树)谓:字句酷似拜星月慢。(杜)按:词内有“向湖边柳外”句,疑本填《拜星月慢》,曰此句而立新名,似不应另列。
又:历代《开化县志》亦题作《拜星月》。
又:江纬之后,多有作《向湖边》词者,如龚翔麟、范兆芝、厉鹗、姚燮等,《向湖边》与《拜星月》一调二名,却已是不争的事实。
✦《读书堂》和韵
江彦文退居乡关,作词志趣。一阙《向湖边》,引得汪藻张栻相继追和。至明清,又有方体、方华追和。
江纬“共惜醺酣,恐欢娱难再。月清风明月非钱买。”张栻“佳处难忘,约追欢须再。况风月不用一钱买。”实化用李白《襄阳歌》中“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句。
方体《追和》亦佳 :半亩池塘,一窗芸草,棣萼周遭如盖。修竹乔椿,映萱荆排对。守元诲,瓮牖绳枢,啸咏优游,此意晨昏须会。合气寻声,更和鸣野外。
谱金兰,同嗜求吴鲙。漫怂恿,勺蠡量,渤海相看,鲲化龙吟。信虎堂今再,况青云满袖曾经买。问花信踏遍琼瑶碎。却探看一树,寒蕾逗春光早在。
✦大晟府词人
江汉,字朝宗,常山人,(一说开化人)。少学于华川黄泥岭下七虎堂。后入太学,元丰间进士。博学能文,尝任密州通判,时秦桧为郡博士,掌笺表,汉每指摘窜定。政和初,以献蔡京词,为大晟府制撰。宣和末,为明堂司令。绍兴二年,通判郴州。五年,以右朝奉郎特差主管台州崇道观。诗文多散佚,今存《喜迁莺》词及《题开化芹川驿》残句:“云根凿破通泉脉,山色平分入县楼。”
蔡京季子蔡絛《铁围山丛谈》卷二 :大观政和之间,天下大治。昔我先人鲁公(蔡京)遭逢圣主,立政建事以致康泰,每区区其间。有毛滂泽民者有时名,上一词甚伟丽,而骤得进用。……政和初,有江汉朝宗者,亦有声,献鲁公词曰:“升平无际,庆八载相业,君臣鱼水。镇抚风稜,调燮精神,合是圣朝房魏。凤山政好,还被画毂朱轮催起。按锦辔,映玉带金鱼,都人争指。丹陛,常注意,追念裕陵,元佐今无几。绣衮香浓,鼎槐风细,荣耀满门朱紫。四方具瞻师表,尽道一夔足矣。运化笔,又管领年年,烘春桃李。”时两学盛讴,播诸海内。鲁公喜,为将上进呈,命之以官大晟府制撰使,遇祥瑞时时作为歌曲焉。
又卷三云:江汉,字朝宗。有宋史学,惜乎猥以长短句辱其名也。尝与吾论史家流学,当取古人用意处,便见调度。
江汉又好戏谑,宋人沈作喆《寓简》云:西安诸江多名士。有江汉字朝宗,买奴适姓于,因命之曰“于海”,盖取江汉朝宗于海也。其好戏谑如此。
✦毛滂:潇洒派之宗祖
毛滂,江山人,著《东堂词》,为轼所赏。词以清疏潇洒见长,民国薛砺若著《宋词通论》,论北宋词,分为柳永、苏轼、秦观、贺铸、毛滂五大家,列毛滂为潇洒派的开山祖师,谓其词“有耆卿之清幽,而无其婉腻;有东坡之疏爽,而无其豪纵;有少游之明畅,而无其柔媚。”称其为“潇洒派之宗祖”,言其人“俯仰自乐、不沾世态”,其词风“潇洒明润”。
✦廖刚为毛滂寿
《东堂集》卷十《双竹赞》序曰:“政和甲午,臣某蒙恩佩嘉禾章,得治其民。”政和甲午(1114)年,衢州人毛滂代理秀州太守。四川南剑州人廖刚时为秀州仪曹参军。六月,值毛滂生日,廖刚以《望江南》二首作贺:
柯山瑞,云路玉桥横。六月天香琼蕊秀,千年人瑞昴星明。风露湿麒麟。 廊庙器,冰雪照精神。妙世文章凌贾马,致君事业富姬衡。松桧倚青青。
蓬山晓,龟鹤倚芝庭。云覆宝熏迷舞凤,玉扶琼液荐文星。棠荫署风清。 人尽道,天遣瑞升平。九万鹏程才振翼,八千椿寿恰逢春。貂衮瞩公荣。
廖刚(1071—1143), 字用中,号高峰。徽宗崇宁五年(1106)进士。少从陈瓘、杨时学。宣和初为监察御史,时蔡京当国,刚秉直敢言,出知兴化军。钦宗即位,为右正言。高宗绍兴六年,出知漳州。金人叛盟,以乞起旧相之有德望者忤秦桧,终以徽猷阁直学士提举亳州明道宫致仕。有《高峰文集》。廖刚在史上以刚硬誉名,能硬刚蔡京秦桧,政治上属赵鼎一派。然此两词则未能跳出祝寿词的夸饰奢情与死板僵套的固有语境,缺少情感真挚度的个性表达。廖刚另有《贺知府毛检讨生辰》诗,有“妙世文章燕大手,致君才业鲁真儒。英姿冠玉使挥麈,雅座生风谢舞雩。寒士几人怀衍律,穷民比屋颂廉襦。宝熏共献诗千首,烦暑潜消酒百壶。珍重公归庙堂后,老人长照帝王都。”云云,依然谀词如潮,丽藻满篇。
廖刚与衢州颇有渊源,秀州仪曹任后,廖刚即调任衢州府学教授。文集中有《衢州试院次韵盛当时官长宠示二绝句》《次韵当时官长院中三绝句》等近十首衢诗。
✦《惜分飞》词案:赠妓乎?别妻也!
毛滂《惜分飞·富阳僧舍代作别语》词,脍炙人口,深得佳评。词曰:“泪湿阑干花着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然《宋六十名家词》中首次题作《富阳僧舍作别语赠妓琼芳》,恐非东堂本意。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卷十六又演滥曰:“苏子瞻守杭时,毛泽民为法曹……而泽民与妓琼芳者善,及秩满辞官时,作《惜分飞》词以赠琼芳。一日宴客,闻妓歌此词。问谁作,妓以泽民对。子瞻叹日:‘郡寮有词人而不及知,某之罪也。’翌日折简追回,款洽数月。”徐釚《词苑丛谈•纪事》亦持此说。据此,词似赠与歌妓琼芳。舒梦兰《白香词谱》则题作《惜分飞•本意》。
学者周少雄撰文曰:非赠妓也,乃别妻也。其著《“惜分飞词话”考辨》一文中考之甚详。大意是本词作于宋哲宗元祐四年(1089)秋,值苏轼七月至杭州任知府,毛滂却因任杭州法曹期满,赶着秋季进京受试。毛滂的妻子赵英七月因病无法随行,两人难舍难分,夫妻在杭州城南富阳僧舍相别,凄楚欲绝,毛滂写下这首千古绝唱。不久,时年28岁的妻子赵英卒于僧舍中,两人不想竟成永别。其年毛滂三十岁。
赵英者,清献公赵抃长孙女,赵屼之女。夫妻感情深挚,毛滂多有诗词写夫妻深情。如《诉衷情•七夕》:“短疏萦绿象床低,玉鸭度香迟。微云淡著河汉,凉过碧梧枝。 秋韵起,月阴移,下帘时。人间天上,一样风光。”
✦《惜分飞·富阳僧舍代作别语》代有好评
惜分飞,又名《惜芳菲》、《惜双双》等。毛滂创调,咏唱别情。全词共50字,双调,上、下阙各四句,句句用仄韵。词经苏轼推崇,一时风光无俩。该词用语浅白,含蓄深沉,真情至语,摇荡人心。
佚名《草堂诗余》:东坡称赏泽民由此得名。此结语祖六一翁词意。
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评曰:“第一个相别情态,一笔描来,不可思议。”
周辉《清波杂志》:“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何酷似秦少游也。”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本以“断魂分付潮回去”见赏东坡得名,而他词虽工,未有能及此者。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别词。起两句,即言别离之哀。“泪湿”句句,用白居易“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诗意,花着露犹春带雨也。“此恨”两句,写别时情态,送行者与被送者,俱有离恨,故曰“平分取”。“无言”、“相觑”,形容亦妙。“断雨”二句,言别后之寂寞。以上皆追述前专。“今夜”两句,始说出现时现地之思念,人不得去,惟有魂随潮去,情韵特胜。
闽人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则分析此词古今韵律之异同:《惜分飞》两结句第四字,有用韵者,有不用韵者。《词律》收陈允平阕上结云:“相思叶底寻红豆。”下结云:“翠腰羞对垂杨瘦。”此则不用韵也。然毛滂填此调则云:“更无言语空相觑。”又云:“断魂分付潮归去。”语字、付字皆韵,红友一时失检,故不载耳。至《天籁轩词谱》载此词仄八韵,若是,实十韵也。
✦毛滂梅花词
《全宋词》中题为梅词者有880余首,多为南宋词人,如赵长卿、姜夔等。北宋,则毛滂为最多,计有11首之多。南宋黄大舆,字载方,编《梅苑》十卷,收唐宋以来咏梅词甚全,录毛泽民梅花词七阙。天真如“唤起玉儿娇睡觉,半山残月南枝小”、冰清如“月样婵娟雪样清,索强先占百花春”、潇洒如“梅家潇洒有仙风,晚香都在玉杯中”、出尘如“醉翁满眼玉玲珑,直到烟空云尽处”等,皆可观。
✦毛滂受人讥讽
《宋稗类钞》载:毛泽民受知曾文肃,擢寘馆阁。文肃南迁,坐党与得罪,流落久之。蔡元度镇润州,与泽民俱临川王氏婿,泽民倾心事之,惟谨。一日家集观池中鸳鸯。元度席上赋诗,末句云:“莫学饥鹰饱便飞”。泽民即席和以呈元度曰:“贪恋恩波未肯飞。”元度夫人笑曰:“岂非适从曾相公池中飞过来者耶?”泽民惭不能举首。
抱石按:毛滂少时受苏辙之教,复受苏轼全力揄扬,人目为“苏门词客”。再投苏轼政敌曾布,三依曾布政敌蔡京,颇受时人诟病,言其“徒擅才华,本非端士。”曾布,谥文肃。蔡卞,字元度,蔡京胞弟,其夫人为王安石幼女,人称七夫人,极有才学。
✦谭莹以诗论毛滂
清人谭莹著《论词绝句一百首》,其《毛滂》诗云:“惜分飞见赏坡翁,伟丽词多祝相公。枫落吴江真压卷,东堂全集也徒工。”毛滂个人词史,谭莹四句道尽。
又:南昌龚鉽寓居衢州多年,有《衢州集》三卷,惜未刊行。其另有《欧可诗抄》《欧可文抄》,内多衢人衢事。其《郡寮人•毛滂》云:“钱塘守,不知法曹亦何咎?守钱塘,法曹不来罪何偿?法曹秩满例当去,惊人乃在山泽处。吁嗟!坡公难再生,郡寮何日无泽民。”以诙谐之笔写苏轼与毛滂之事。
✦毛滂词入《御选历代诗余》甚多
沈辰垣编撰四库本《御定历代诗馀》,一百二十卷,康熙四十六年御定。所录词自唐至明凡一千五百四十调,九千馀首,釐为一百卷。又词人姓氏十卷,词话十卷。其中衢人毛滂词选入甚多,计一百一十九首。方千里六十五首,毛幵二十五首。
✦杨慎爱毛幵《满江红•泼火初收》
杨慎《词品》卷五“毛幵”条云:毛幵小词一卷,惟余家有之。其《满江红》云:“泼火初收,秋千外、轻烟漠漠。春渐远、绿杨芳草,燕飞池阁。已著单衣寒食后,夜来还是东风恶。对空山、寂寂杜鹃啼,梨花落。 伤别恨,闲情作。十载事,惊如昨。向花前月下,共谁行乐。飞盖低迷南苑路,湔裙怅望东城约。但老来、憔悴惜春心,年年觉。”此作亦佳,聊记于此。
✦毛幵诗词无俚鄙语
郭祥伯《灵苏馆词话》:毛幵樵隐词,所传无多,然亦是雅音。杨用修独称其泼火初收一阕,平熟无可取,用修未可为知词者也。其《醉落魄》咏梅云:“新愁怅望催华发。雀ㄋ江头,一树垂垂雪。”《玉楼春》云:“酒成憔悴花成怨。闲煞羽觞难会面。可堪春事已无多,新笋遮墙苔满院。”皆远过所称。
抱石曰:甚是。
✦毛幵词:清雅与豪放兼半
毛幵词多豪放语。或以《水调歌头》(次韵陆务观陪太守方务德登多景楼)为代表:
襟带大江左,平望见三州。凿空遗迹,千古奇胜米公楼。太守中朝耆旧,别乘当今豪逸,人物眇应刘。此地一尊酒,歌吹拥貔貅。 楚山晓,淮月夜,海门秋。登临无尽,须信诗眼不供愁。恨我相望千里,空想一时高唱,零落几人收。妙赏频回首,谁复继风流。
其它若“礧磈胸中千丈,不肯低回青禁,引去卧江湖。”“归近云天尺五,梦想经纶贤业,谈笑取单于。”“人人争看,角犀今喜试丰盈。”“倾耳新诗千首,妙处端须击节,金石破虫声。”“结交投分,驰心千里剧摇旌。洗眼功名会,一箭取辽城。”“安得超然,相从物外,此生终矣。”等比比皆是。
毛幵词又无一俚词鄙语,尽显雅音。若《谒金门》:春已半。芳草池塘绿遍。山北山南花烂熳。日长蜂蝶乱。 闲掩屏山六扇。梦好强教惊断。愁对画梁双语燕。故心人不见。
又:《燕山亭·勔侄求睡红亭为赋》暖霭辉迟,雨过夜来,帘外春风徐转。霞散锦舒,密映窥,亭亭万枝开遍。一笑嫣然,犹记有、画图曾见。无伴。初睡起,昭阳弄妆日晚。 长是相趁佳期,有寻旧流莺,贪新双燕。惆怅共谁,细绕花阴,空怀紫箫凄怨。银烛光中,且更待、夜深重看。留恋。愁酒醒、霏千片。
✦毛晋刊刻《樵隐词》
毛晋《樵隐词跋》:平仲,三衢人,仕止州倅。礼部尚书友之子。负才玩世,颇有毛伯成之风。撰《樵隐集》十五卷,尤延之为之序,惜乎不传。杨用修云:毛幵小词一卷,惟吾家有之。极赏其“拨火初收”一阙,今亦不多见。余近得杨梦羽先生秘藏宋元名家词钞本二十七种,内有《樵隐诗余》一卷,共四十二首,调名二十又三,亟梓而行之,庶不与集俱湮耳。
毛晋(1599—1659),字子久。后改字子晋,号潜在,别号汲古主人,常熟人。明末藏书家、出版家、刻书家、文学家、经学家。家藏图书八万四千余册,多为宋、元刻本,建汲古阁、目耕楼藏之。杨仪,字梦羽,号五川。与毛晋同乡。嘉靖进士,官至山东副使,后以病辞官归乡,日以读书、著述为事。致力于宋元旧本的收藏,收藏古今典籍极富,藏书楼有“七桧山房”,又别建“万卷楼”,多聚宋元旧本及法书名画、鼎彝古器,江左推为雅博。
✦四库馆臣论毛幵词
安徽巡抚采进本《樵隐词》一卷,入四库。馆阁诸臣在《提要》中云:宋毛幵撰。幵字平仲,信安人。旧刻题曰“三衢”,盖偶从古名也。幵他作不甚著,而小词最工。卷首王木叔题词,有“或病其诗文,视乐府颇不逮”之语,盖当时已有定论矣。集中《满江红》“泼火初收”一阕,尤为清丽芊眠。故杨慎《词品》特为激赏。其《江城子》一阕注次叶石林韵,后半“争劝紫髯翁”句,实押“翁”字。而今本《石林词》此句乃押“宫”字,於本词为复用。可订《石林词》刊本之讹。至於《瑞鹤仙》一调,宋人诸本并同。此本乃题与目录俱讹作《瑞仙鹤》。又《燕山亭》前阕“密映窥亭亭万枝开遍”句,止九字。考曾觌此调作“寒垒宣威紫绶几垂金印”,共十字。则“窥”字上下必尚脱一字。尾句“愁酒醒绯千片”,止六字。曾觌此调作“长占取朱颜绿鬓”,共七字,则“绯”字上下又必尚脱一字。其馀如《满庭芳》第一首注中“东阳”之讹“东易”。第三首注中“西安”之讹“四安”。《好事近》注中“陈天予”之讹“陈天子”,鲁鱼纠纷,则毛本校雠之疏矣。
杨慎《词品》卷五“毛幵”条云:毛幵小词一卷,惟余家有之。其《满江红》云:“泼火初收,秋千外、轻烟漠漠。春渐远、绿杨芳草,燕飞池阁。已著单衣寒食后,夜来还是东风恶。对空山、寂寂杜鹃啼,梨花落。 伤别恨,闲情作。十载事,惊如昨。向花前月下,共谁行乐。飞盖低迷南苑路,湔裙怅望东城约。但老来、憔悴惜春心,年年觉。”此作亦佳,聊记于此。
✦徐伸:为爱作词
南宋王明清《挥尘馀话》载一事:
徐干臣伸,三衢人。政和初,以知音律为太常典乐,出知常州。尝自制《转调二郎神》词云:“闷来弹鹊,又搅碎、一帘花影。漫试着春衫,还思纤手,薰彻金虬烬冷。动是愁端如何向,更怪得、新来多病。嗟旧日沉腰,而今潘鬓,怎堪临镜。重省,别时泪滴,罗襟犹凝。料为我恹恹,日高慵起,长托春酲未醒。雁足不来,马蹄难驻,门掩一亭芳景。空伫立,尽日兰干倚遍,画长人静。”既成,会开封尹李孝寿来收吴门,李以严治京兆,人号阎罗。道出郡下,干臣合乐大燕劳之。谕群倡令讴此词,必待其问乃止。倡如戒,歌至三四,李果询之。干臣蹙额曰:“某顷有一侍婢,色艺冠绝,前岁以亡室不容逐去。今闻在苏州一兵官处,屡遣信欲复来,而主人靳之,感慨赋此词,中所叙多其书中语。今适有天幸,公拥旄于彼,不审能为我地否。”李云:“此甚不难,可无虑也。”既至无锡,宾赞者请受谒次第。李云:“郡官当至枫桥,距城十里而迎。”翼日舣舟其所,官吏上下,望风股栗。李一阅刺,忽大怒云:“都监在法,不许出城,乃亦至此。使郡中万一有火盗之虞,岂不殆哉。”斥都监下阶荷校送狱。又数日,取其供牍判奏字,其子震惧求援,宛转哀鸣致恳。李笑云:“且还徐典乐之妾来理会。”即日承命,然后舍之。
✦王琼奴:为爱殉命
王琼奴传奇见诸于明人李昌祺《剪灯余话》、冯梦龙《情史类略》、清人靓芬女史《女聊斋志异》、钱锋《名媛玑囊》等,而以周复俊《泾林杂记》记述最详。其大意云,宋时有常山人王琼奴,字润真,二岁而父殁。母童氏,携琼奴适富人沈必贵。及长,与本邑青年徐苕郎诗书互传,惺惺相惜。有刘汉老者,爱琼奴貌美,遂构陷徐沈两家,致徐家,发配辽东;沈家发配岭南,一南一北,自此万里相隔。如此五年,岭南有吴指挥者欲娶为琼奴为妾。母童氏以既聘辞。吴知故,遣媒谓曰:“徐郎辽海从戍,死生未卜;纵幸无恙,安能至此成婚乎?”琼不听,吴以势凌之。童氏惧,与琼谋曰:“苕去五载,音问杳然;汝之身事,终恐荒唐矣。矧他乡孤寡,其何策以拒彼彪悍乎?”琼泣曰:“徐本为儿遭祸,背之不仁,儿有死耳!”因赋《满庭芳》词,以自誓云:“彩凤分群,文鸾失侣,红云路隔天台。旧时院落,画栋积尘埃。漫有玉京离燕,向东风似诉悲哀。主人去,卷帘恩重,空屋亦归来。泾阳燃悴女,不逢柳毅,书信难裁。叹金钗脱股,宝镜离合,万里辽阳,郎去也,甚日重回?丁香树,含花到死,肯傍别人开!”是夜,自缢于房中,母觉而解救,良久方苏。吴指挥者闻之怒,使麾下碎其酿器,逐去他居,欲折困之。时有老驿使杜君,亦常山人,必贵存日,颇与相善,怜童氏孤苦,假以驿廊一间而安焉。后徐苕郎因公事入岭南,两人驿站相闻,悲喜交集。吴指挥又遣人杀苕郎,琼奴则自沉于苕郎墓侧池中。后礼部旌之为“贤义妇之墓”。
按:王琼奴事,历来有人小说之,歌咏之,或搬于舞台中。其《满庭芳》词,也多选入历代女诗人集中。
✦赵鼎版《满江红》,南渡爱国词的先声
公元1127年丁未九月,金人南犯,宋政权退驻淮甸 ,并下诏修缮建康城池,准备南渡。赵鼎渡江至建康,就是为赵构下一步定都江南作前期准备。至仪真渡口时,写下此篇:
满江红·丁未九月南渡,泊舟仪真江口作
惨结秋阴,西风送、霏霏雨湿。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 天涯路,江上客。肠欲断,头应白。空搔首兴叹,暮年离拆。须信道消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情无极。便挽取、长江入尊罍,浇胸臆。
这是一首赵鼎的名作,被收录于《花庵词选》,是南宋爱国词的先声。全词以乱世的秋天为背景,将旅途中的凄凉与对故国的眷恋相互交织,字里行间流露出深切的爱国情怀。家国之仇,黍离之悲,飘荡之路,迷惘之程,交织着一腔的爱国之志,迅速在有着同样经历的士大夫阶层中引起深切的共鸣。同样,历代评论家对这首词也是佳评如潮:
杨慎《词品》卷四:赵鼎字元镇,宋中兴名相。小词婉媚,不减《花间》、《兰畹》。“惨结秋阴”一首,世皆传诵之矣。
黄苏《蓼园词评》:忠简公此词,当与“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二语同其不朽。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二帝蒙尘,偷安南渡,苟有人心者,未有不拔剑斫地也。南渡后词,如赵忠简《满江红》云:(略)……此类皆慷慨激烈,此类皆慷慨激烈,髮欲上指,词境虽不高,然足以使懦夫有立志。
陈廷焯《词则·放歌集》卷一:通首无一字涉南渡事迹,只摹眼前景物,而一片忠爱之诚、幽愤之气溢于言表,人品既高,词亦超脱。
✦自寿词从何人始?
自寿词,后世词论者多以为肇始于竹坡老人周紫芝,盖他在六十岁生日作《水调歌头•白发三千丈》,其序云:"世固未有自作生日词者,盖自竹坡老人始也。"这一年是1141年。
其实,赵鼎在十年前就写过自寿词了。建炎四年(1130)的十一月五日赵鼎因辛企宗事罢官,提举临安府洞霄宫。是月,经钱塘江水路,携带子眷寓居于常山县黄冈山永年寺。次年,在绍兴元年(1131)正月初五的常山黄冈山永年寺,赵鼎迎来了四十七岁生日,并作《醉蓬莱》以自寿。
《醉蓬莱·庆寿》
破新正春到,五叶尧蓂,弄芳初秀。翦彩然膏,灿华筵如昼。家庆图中,老莱堂上,竞祝翁遐寿。喜气欢容,光生玉斝,香霏金兽。 谁会高情,淡然声利,一笑尘寰,万缘何有。解组归来,访渔樵朋友。华发苍颜,任从老去,但此情依旧。岁岁年年,花前月下,一尊芳酒。
看来,竹坡老人周紫芝的说法不够正确。
✦赵鼎的专属词牌
绍兴元年(1131)三月十三日夜,在浙江常山黄冈山上赵鼎依《念奴娇》曲调作词,因词中有“竹坞无人双翠羽”而自命名为《双翠羽》:
《双翠羽·三月十三日夜饮南园作。(旧名念奴娇)》
小园曲径,度疏林深处,幽兰微馥。竹坞无人双翠羽,飞触珊珊寒玉。更欲题诗,晚来孤兴,却恐伤幽独。不如花下,一尊芳酒相属。 慨念故国风流,杨花春梦短,黄粱初熟。卷白千觞须劝我,洗此胸中荣辱。醉揖南山,一声清啸,休把《离骚》读。迟留归去,月明犹挂乔木。
考查《全宋词》,这是唯一一首以《双翠羽》词牌命名的作品,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以我有限的阅读,亦未在元明清各代词中发现以《双翠羽》词牌命名的作品。
《念奴娇》,起源于唐代歌伎念奴,宋代广泛流行,有“百字令”“酹江月”“大江东去”等众多别名。其正体为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仄韵,苏轼的《念奴娇·中秋》是其代表作。赵鼎的《双翠羽》,无论在字数、句式、平仄、用韵上完全遵循《念奴娇》的格律,没有任何实质差异。简而言之,《念奴娇》是大类,是官方和通用的词牌名。《双翠羽》是特例,是赵鼎为一首词赋予的个性化标题式别名,无意间也成了赵鼎的专属词牌。
✦赵鼎词为杨慎所赏
明大才子杨慎《词品》卷四论及赵鼎:赵鼎,字元镇,宋中兴名相。小词婉媚,不减《花间》、《兰畹》。“惨结秋阴”一首,世皆传颂之矣。《点绛唇》一道云:香冷金猊,梦回鸳帐馀香嫩。更无人问,一枕江南恨。 消瘦休文,顿觉春衫褪。清明近,杏花吹尽,薄暮东风紧。《点绛唇》,题为“春愁”,婉而不弱,约而不晦,耐人寻味。
✦毛友与贺铸、陈克有交
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载:毛友达可守镇江时,贺方回以过客留寓一日,陈克继至,同会于郡楼即席赋诗,所谓“徘徊临北顾,慷慨赴东流”是也。毛称赏曰:虽杜子美不能过也!翌日贺书去,毛留之且讶去亟。贺曰:一郡岂容有两个杜子美?二公相视大笑。
又《庆湖遗老集》附录载:贺铸卒,程俱撰墓志铭并书,毛友题额。贺铸(1052—1125),字方回,词有贺梅子之称,自号庆湖遗老。陈克,陈克(1081—1137),两宋之际词人。字子高,临海人,自号赤城居士。尝单骑从军。曾与吴若著有《东南防守便利》三卷。毛友《寄陈子高》诗曰:“秋来目送雁南归,不似春风雁却归。惭愧宜兴老居士,一生只在钓鱼矶。”
陈克有《南歌子•毛翰林席上 》:“午夜添红蜡,分曹立翠娥。觥筹寂寂断经过。谁料绮丛香里、是银河。老去空髯戟,愁来奈脸波。一杯如此断肠何。枉杀两人心事、只闻歌。”可知毛友任翰林学士之时,两人便有交往。
✦王彦昭好柳词
王明清《挥麈后录》:朱新仲在王彦昭幕下,代作《春日留客致语》,有云:“寒食止数日间,才晴又雨;牡丹盖数十种,欲拆又芳。”皆鲁公帖与牡丹谱中全语也。彦昭好令人歌柳词,又尝作乐语云:“正好欢娱,歌绿树数声啼鸟;不妨沉醉,拚画堂一枕春酲。”皆柳词中语。(又见蒋一葵《尧山堂偶隽》)
按:王彦昭,即王汉之,常山人,《宋史》有传。朱翌,字新仲,号潜山居士,舒州怀宁人,政和八年进士,尝为江南东路安抚使司幕职官。
✦清真铁粉方千里
《清真词》一出,引爆粉丝无数,如卢炳、杨无咎、赵必瑑、蒋捷、周密、王沂孙、袁去华、吴潜等。更有三枚铁粉,世间无敌,盖三衢方千里、乐安杨泽民、四明陈允平也。此三君,遍和了周邦彦《清真词》全集。逮至民国,又有朱师澈者,遍和《清真》全集,与周邦彦原词、方千里和词合刻为《清真词朱方合刊》。
方千里词入《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和《词综》,又得毛晋刻本流传,向来评者甚多。如丁绍仪《听声秋馆词话》:“宋杨泽民有《续和清真词》,后人合美成、千里,作为《三英集》,其词远不如方,无论乎周,然亦有数阕颇佳。”
汪东《唐宋词选评》:“和清真者三家,千里守律谨严,斯可为法。若以词论,则次于西麓,高于泽民,视美成犹滕、薛之于晋、楚也。”
刘体仁《七颂堂词绎》:千里遍和美成词,非不甚工,总是堆炼法,不动宕。”
冯煦《蒿庵论词》:千里和清真,亦趋亦步,可谓谨严。然貌合神离,且有袭迹,非真清真也,其胜处则近屯田。”
《历代词人考略》:“千里词如花庵所选《过秦楼》(柳洒鹅黄)阕,《词综》所选《塞垣春》(四远天垂野)阕,并近清真风格。”
四库诸臣:邦彦妙解声律,为词家之冠,所制诸调不独音之平仄宜遵,即仄中上、去、人三音亦不容相混,所谓分刘节度,深契微芒,故千里和词字字奉为标准。”
方千里和词虽严守四声,亦步亦趋,虽总体评不高,然才气使然,佳句亦甚多,如“燕子池塘,黄鹂院落,海棠亭户。”“烟湿高花,雨藏低叶,为谁翠消红陨。”“翠壁古木千章,林影生寒雾。”“冷叶啼蟹声恻恻,银床晓起清霜积。”“依稀看遍江南画,记隐隐、烟霭蒹葭。”“愁对万点风花,数行烟树。依依斜日红收,暮山翠接,平芜尽处。”等。
方千里,三衢信安人,生卒年不详,约生活于宋徽宗宣和前后,尝官舒州签判。著《和请真词》一卷,存词93首。
✦方千里小词清致
试录小令三首以识之。
一落索
月影娟娟明秀。帘波吹皱。徘徊空度可怜宵,谩问道、因谁瘦。
不见芳音长久。鳞鸿空有。渭城西路恨依然,尚梦想、青青柳。
诉衷情
远山重叠乱山盘。江上晚风酸。秋容更兼残日,枫叶照人丹。
书未到,梦犹闲。鬓先斑。凭高无语,征雁知愁,声断云间。
浣沙溪
无数流莺远近飞。垂杨袅袅弄晴晖。断肠声里送春归。
鬓影空思香雾湿,袜尘还想步波微。去年花下酒阑时。
✦柴望论词
柴望《梁州鼓吹诗余集自叙》:
诗余以鼓吹名,取诸歌曲之律云耳。夫诗可以歌功德、被金石而垂无穷,其来尚矣。自蒉桴土鼓,泄而韶濩;桑间濮上,转而郑卫;玉树后庭,变而霓羽;于是亡国之音肆,正雅之道熄,悲夫!词起于唐而盛于宋,宋作尤莫盛于宣靖间,美成、伯可各自堂奥,俱号称作者。近世姜白石一洗而更之,《暗香》、《疏影》等作,当别家数也。大抵词以隽永委婉为尚,组织涂泽次之,呼嗥叫啸,抑末也。惟白石词登高眺远,慨然感今悼往之趣,悠然托物寄兴之思,殆与《古西》和《桂枝香》同风致。视青楼歌红窗曲万万矣,故予不敢忘靖康家数,白石衣钵或仿佛焉。故以鼓吹名,亦以自况云尔,幸同志者谅之。
柴望词有《梁州鼓吹诗余集》,惜早散佚。读其叙,知其推崇周美成姜白石等人,重协律,以白石衣钵自居。柴望词,共计二十二首,见于柴氏《秋堂集》和《柴氏四隐集》中。
✦柴元彪词
咸淳九年(1273),柴元彪为茶陵宰,时文文山提刑湖南。元宵,两人赏灯于茶陵。元彪《唱金缕》词有言及之。词曰:“春到云中早。恰梅花雪后,锁窗寒悄。鼓吹喧天灯市闹,在处鳌山蓬岛。正新岁、金鸡唱晓。一点魁星光焰里,这水晶、庭院知多少。鸣凤舞,洞箫袅。”
文文山,文天祥也。四隐中,与元享、随享有同年之谊,与元彪有上下之属,可谓渊源颇深。
元彪词仅存八首,词风清隽多抒客中怀归之思。多有“算到底不如归去”“切切归期,盈盈尺素”“今夜归心切”“怎得归来,樵歌互答”“丹碧归来,天荒地老”之句。
元彪词,当以《高阳台•怀钱塘旧游》为最佳:
丹碧归来,天荒地老,骎骎华发相催。见说钱塘,北高峰更崔嵬。琼林侍宴簪花处,二十年、满地苍苔。倩阿谁,为我起居,坡柳逋梅。
凄凉往事休重省,且凭阑感慨,抚景衔杯。冷暖由天,任他花谢花开。知心只有西湖月,尚依依、照我徘徊。更多情,不间朝昏,潮去潮来。
✦辛弃疾常山道中
嘉泰三年夏,辛稼轩以朝请大夫集英殿修撰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过常山,作《浣溪沙• 常山道中》:
北陇田高踏水频。西溪禾早已尝新。隔墙沽酒煮纤鳞。
忽有微凉何处雨,更无留影霎时云。卖瓜声过竹边村。
此词,近代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有评:“咏乡村风物,潇洒出尘。稼轩于荣利之场,能奉身勇退,其高洁本于天性,故其写野趣弥真也。”
抱石曰:一幅乡村生活图,活灵活现,可治愈焦燥、悲切、惆怅、幻想、金钱欲、厌世观诸般疑难杂症。
✦李处全江山有姐姐
清晓高堂,春晚处、旧红新绿。耸曩昔、蟠桃初种,更并潭菊。强健老人松下鹤,森荣孙子霜中竹。看共持、寿斝祝期颐,倾醽醁。 烘晴昼,炉烟馥,连永夜,笙歌簇。喜一时欢意,何人兼足。早愿诸甥成宅相,便从明岁开汤沐。向年年、今日度新腔,调仙曲。
此为李处全《满江红•镇安女兄生日》。
政余春眷眷,首夏骎骎,清和时候。晓色曈昽,瑞霭凝轩牖。著子青梅,袅枝红药,物物俱情厚。绿绮朱弦,檀槽铁拨,华堂称寿。 季父高怀,庆钟吾姊,富贵长年,自应兼有。更看诸郎,谢砌芝兰秀。蚤晚成名,雁行亲膝,无忌胜如舅。沆瀣朝霞,蓬莱弱水,酿为春酒。
此为《醉蓬莱》(毛氏女兄生朝三月二十八日)。
前两词,出自李处全《晦庵词》。兹集尚有《西江月》(二月旦侍女兄游高斋)、《卜算子》(即席奉女兄寿)诸词。
天启《江山县志》载侨寓人物时言及李处全,曰:“能文,终侍御史。弟处励守衢时,处全择须江仙居僧舍,有林壑之胜兴,兄弟家焉。”
镇安,即今江山石门,毛氏聚族而居,境内古刹仙居寺。李处全、李处励盘桓江山仙居寺,依姐而居,顺理成章。张巨山守衢时,李氏堂弟李处权亦寓衢甚久,与张嵲、江纬、汪藻等,多有唱和。
又:李处全,尝读书于华川七虎堂,“文中七虎”之一,执弟子礼于江纬。
✦紫姑神词
《宋稗类钞》《复斋漫录》:吴兴周权选伯,乾道五年知衢州西安县,招郡士沈延年为馆生。沈能邀紫姑神,谈未来事多验,尤善属文,清新敏捷,出人意表。通判方楶,就郡借伎,周权邀仙,因求赋一词往侑席。指瓶内一捻红牡丹令咏之,名《瑞鹤仙》,用捻字为韵,意欲以险困之,不思而就云:“睹娇红细捻,似西子、当日留心千叶。西都竞栽接。赏园林台榭,何妨日涉。轻罗慢褶,费多少、阳和调变。向晚来、露苞,一点醉红潮颊。双压姚黄国艳,魏紫天香,倚风羞怯。云鬟试插,便引动、狂风蜂蝶。况东君开宴,赏心乐事,莫惜献酬频叠。看相将、红叶翻阶,尚馀侍妾。”既成,略不加点。
紫姑神,本司厕之神,后逐渐演滥为娱乐化,用来占卜前程、提问作答、赋诗作词,类如AL作文。古人神之操作,迷而又迷,今之电脑犹不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