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我一边教着学弟学妹们跳舞,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
这已是第二次课了,慢三慢四的基本步法早已拆解得清清楚楚,按理说早该两两结对,伴着乐声磨合了。可男生们呢?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双脚死死钉在地板上。他们的眼神四处游移,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仿佛面前不是娇柔的女生,而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有的东张西望,装作对天花板的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有的干脆将双手背在身后,满脸写着“生人勿近”的悲壮。我急得在心底直跺脚,恨不得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们一个个推到女生面前。交谊舞,交谊舞,若无两人相携,何来舞姿翩跹?
好在,女生中从不缺落落大方的主儿,我随手一拉,便能寻到愿意配合的舞伴。当然,我也存着几分私心,挑的自然是那些眉眼生得好看、看着便觉赏心悦目的姑娘。
若说我最得意的弟子,非万琮彦莫属。她身材苗条,乐感却极佳,带着她起舞,轻盈得仿佛风托着落叶,行云流水,毫不费力。散场时,人群渐渐散去,我索性拉着她,从舒缓的慢三一路跳到欢快的吉特巴。那些该讲的要领、想诉的心得,都在这独属于两人的节奏里,被脚步一一丈量。我暗自盘算着:待将她教出来,日后开舞会,我便有了一位完美的舞伴。毕竟,跳舞这件事,交际固然是一重目的,但能让自己在旋律中尽兴,才是更隐秘的欢愉。
教完大一的学弟学妹,我转身走进图书馆,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自习。一抬头,对面坐着的,竟是那个在迎新晚会上唱《梦里水乡》的顾晓芙。她见我坐下,唇角漾起一抹浅笑,轻轻朝我挥了挥手。
我微微颔首,算作无声的回应。
未曾想,她竟微微倾身,压低了嗓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取过一张纸条,将名字写下,推了过去。
“挺好记的。”她轻声说,眼底带着笑意。
我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低头继续看书。
她伏案疾书时,我反倒忍不住偷偷看她。她的侧脸秀美而耐看,像一幅被岁月细细描摹的工笔画,让人目光一旦落下,便舍不得移开。

古人说“秀色可餐”,但光看美女是填不饱一个大小伙子的肠胃的。看了一下表,四点半了。我收拾了一下,准备去食堂打饭。见我起身,顾晓芙也尾随着我出了图书馆。“你还告诉我你住哪个宿舍呢?”她追问道。
“408,和二班的班长刘泓将在一个宿舍。”我说。
此后,每次在食堂偶遇,顾晓芙都会主动停下脚步,与我闲话几句。她主动打招呼时的明媚笑容,食堂里那些不着边际的随口闲聊,都成了我那段灰暗时光里,最明亮、最温暖的底色。
漂亮姑娘的名字在男生宿舍里出现得总是格外频繁。我住的宿舍里,甚至有人将她的名字刻在了上铺的床板上,早晚都要念叨几声“晓芙、晓芙”,仿佛这样便能离她更近一些。
“喜欢就去追啊。”我打趣那哥们。
“你以为我不想?”男生愤愤地瞪了我一眼,“可人家根本不理我。”
这话反倒勾起了我的几分兴致。我想着,不如约她试试,想来以我的情面,总不至于被一口回绝。
正巧钱玥彤拿了奖学金,请学生会的干部看电影。我便多买了一张票,揣着几分试探的心思去约顾晓芙,也想看看我这个文艺部长,在小师妹那里究竟有几分面子。
我拿捏着分寸,先与她闲聊了几句家常,待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才看似随口提起:“对了,我们学生会今晚组织看电影,本来约好的人临时来不了,多了一张票,扔了怪可惜的。你要是没事,一起去凑个热闹?”
顾晓芙愣了一下,随即浅笑盈盈:“可以吗?那多不好意思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故作淡然,心底却早已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层层欢喜。
她稍稍迟疑,便爽快应下:“那我就谢谢学长啦。”
我压着心底翻涌的喜悦,静静等着傍晚的电影之约。
到了影院,进场落座,灯光缓缓暗下,银幕亮起。我坐在她身旁,偶尔侧头,便能瞥见她专注看电影的侧脸,柔和而安静。周遭光影流转,剧情跌宕起伏,可我大半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影片上。
身旁坐着这样一位干净温婉的姑娘,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里积压许久的郁结与失落。那一刻忽然觉得,有这样一场不刻意的相逢、一次从容的相伴,便足以熨帖人心了。
再见到顾晓芙,是在三项技能大赛的现场。与她同行的还有龚智妍。我向来识人颇准,只一眼便看出,这两个姑娘的眉眼间都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才气。苏若伊自然也被我拉来了——她若不来,我便也没有赴赛的兴致。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我感冒了。嗓子像被粗粝的砂纸反复打磨过,脑袋也昏沉得厉害。站在台上,我的发挥一塌糊涂,完全不在状态。巧的是,顾晓芙也病了。山西姑娘讲话本就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鼻音,这一病,更添了些软糯的娇憨。她得知我也在抱病参赛,弯起眼睛轻笑,说这样才算得上公平。我听着,一时竟分不清是该气她的从容,还是该笑自己的狼狈。
“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才结构》。”
苏若伊清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轮到她上场了。我坐在台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凝视过她了。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刻意逃避这种凝视。因为只要视线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分钟,那股压抑的爱意便会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紧随其后的,便是爱而不得的钝痛。我不愿再在这种无谓的泥沼中挣扎,独自承受这种痛苦毫无意义。
熟悉的刺痛感再次袭来。我慌忙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顾晓芙。察觉到我的注视,她大大方方地迎上来,冲我甜甜一笑,眼神坦荡又从容。可当我的余光扫向龚智妍时,她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低下头,白皙的脸颊上悄悄洇开一抹绯红。我暗自摇头,身边明明不缺明媚的姑娘,又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自寻烦难?
一番激烈的角逐下来,我和苏若伊终究没能突围,双双名落孙山。反倒是刚入学不久的顾晓芙大放异彩,一举拿下了二等奖,龚智妍的成绩也相当亮眼。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小才女,头一回代表外语系出征便双双斩获佳绩,着实给系里挣足了脸面。
看着她们并肩站在领奖台上,神情自信,笑容明亮得晃眼,我忍不住笑着打趣:“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前浪,算是彻底在沙滩上躺平了。”
我对这两个姑娘,心里很是欣赏,如同面对一株初绽的幽兰,总忍不住想靠近些,去嗅一嗅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可与此同时,又隐隐生出几分怯意,不敢真的凑得太近。因为我太明白了,有些美只适合远远地看着,一旦靠得过近,打破了那恰到好处的分寸,那份如清风拂面般的从容与美好,就再也留不住了。
风谢了群花,落了残叶。又是秋意正浓的时候,我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下去。
蓦地想起来,今天是11月15号——和苏若伊相识整整一年的日子。一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秋色沉沉的傍晚,我第一次见到她。从那之后,一颗心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全系在她身上。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电话通了,是她的声音,"找哪位?"
我没有说话,默默挂断了。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罢了。我就那么站在原地,听筒里传出"嘟嘟"的忙音,一声接一声,像极了这段无果的喜欢。
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我说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我想起了94年深秋,飘过的那一袭红色风衣。
"也许这一天,在你记忆中早已淡忘,但我却把它写进了日记,刻在了心底。"言铭泽握笔写道,"怎么能忘呢?一年前的今天,我认识了一个曾让我心动的女孩。再过一年、两年、三年……你对我还能记得几分,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等青春散尽,两鬓斑白的暮年,我依然会记起,记起那个曾让我欢喜、也曾让我忧的姑娘。"
我把这段话抄在一张卡片上,连同一份小礼物,托柳林溪帮我转交给她——省得见了面,彼此都尴尬。
"认识苏若伊,是一种不幸。"我苦笑着,自言自语。
从遇见她的那一天起,我的心就再没安宁过。为她沉醉,为她痴狂;为她欢喜,为她忧愁;为她日思夜念,愁眉不展;为她魂牵梦绕,辗转难眠。
这些心思,我不敢对任何人讲,更不敢对她表白。只好把这一腔情意,折进纸鹤里,愿冥冥之中,来生再续前缘。
我学会了伪装,把这份感情藏得严严实实,不再露出一丝痕迹,仿佛我从未在意过。我周旋在不同的姑娘间,我让自己显得无比多情,仿佛这样,就能冲淡一点心里的疼。
深秋了,天凉了。天凉好个秋,深秋好个愁。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五十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重读这一章,我最想对那个二十岁的言铭泽说的一句话是:
你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在逃,却还要假装自己只是在“向前看”。
那一年的秋天,我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仿佛只要足够忙碌,就能把中秋夜宿舍里那场撕心裂肺的痛彻底甩掉。
可我骗不了自己。
我教万琮彦跳舞时手心传来的那点颤抖,我在偷看龚智妍时心底泛起的涟漪,我给顾晓芙送电影票时故意装得云淡风轻……这些都不是因为我真的对谁动了心。我只是在用新的心动,去覆盖旧的伤口。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任何一根漂过来的浮木,只为证明自己还没有沉下去。
而那通打给苏若伊却最终没有说话的电话,才是最真实的我。
我只敢把对她的留恋写在纸上,我只能在电话听筒里听听她的声音,然后挂断。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根本没有走出来。我只是学会了把痛苦伪装成优雅,把执念包装成从容。我表面上在招惹了很多姑娘,可我真正放不下的,始终是那个在雨夜里转身离开的背影。
我用教舞的从容、用办晚会的成功、用给师妹的体贴,一层一层地给自己裹上“成熟”“豁达”“招人喜欢”的外衣。我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我还在痛,其实我只是把伤口缝得更漂亮,让它以后再裂开的时候,也能显得不那么狼狈。
2024年,是我和苏若伊相识30周年的纪念日。三十年了。我翻出当年写下的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微信里,发给了她。消息末尾,我停顿了很久,最后还是补了一句——
"年少时的誓言,今天回头看,居然真的做到了。"
年少时我说,即便青春消逝、两鬓斑白,我仍会记得她。
如今鬓边真的有了白发,我果然还记得。不曾忘,也从未打算忘。
有些感情,开头是无果的,结尾是无声的,可它偏偏能在心里扎下根,悄悄长三十年,不声不响,却枝繁叶茂。这一句"做到了",不是炫耀,也不是邀功,只是对自己年少时那份赤诚,交上的一份迟到的答卷。
隔着屏幕,我不知道她看到时会是什么表情。是笑我矫情,还是沉默片刻,还是也会想起那个深秋傍晚的风,和那件红色风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