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4期“童”专题活动和迎新班6月主题作业。】
那时，她扎着两只羊角辫，一张苹果般的脸盘晒得黑红黑红的。奶奶第一次见她，惊呼：“这娃怎么像是从农村来的？看这小脸黑的。”她闪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答道：“我不是农村来的，我是从农场过来的。”一句话惹笑一屋子人。
我看着她欢喜，走上前拉着她手问她几岁了，平时都玩啥？她说她10岁，她和小伙伴玩得最多的是去爬沙包。
“沙包？”我一下子想到我和小朋友常玩的沙包，那是用几片碎布缝制的，里面装上麦壳、豆子，我们常用它来丢着玩，我赶忙从里屋拿出一个沙包问她，“是这个吗？”
我的疑问引得屋里人又都笑起来，奶奶走过来拍拍我的小脑瓜，“芊子，想不想去农场玩？让理慧姐姐带你去爬沙包？”
我愕然地望着理慧，这个只比我年长一岁，却好像比我知道许多似的黑脸小姑娘，头脑中不禁想象着沙包的样子，可任凭我怎么想，也还是没有什么概念，“沙包有什么好玩的？”我疑惑地问理慧。
理慧并不作答，而是低垂下头盯着我的脚。我的脚上套着一双崭新的皮鞋，是天蓝色的，玛丽珍式样，我看出理慧盯着看时的眼神里满是羡慕。
“你的皮鞋真好看，我还从来没有穿过皮鞋呢。”理慧头都不抬，仍然盯着皮鞋。
“这是我妈给我买的。”我有意把脚往后收了收，想藏起来不给她看。
这时，理慧妈妈过来唤理慧：“我们该回去了！”她朝我蹲下身，揽着我的肩头：“阿姨带你去农场玩好吗？那儿可好玩了，能抓蝴蝶，捉蜻蜓，篓小鱼，还能去爬你理慧姐姐说的那个沙包，那儿可高了，站在上面能看到很远很远……”阿姨说时眼睛亮晶晶的，我仿佛被阿姨的描述带到了农场那儿，不由心驰神往起来。我向阿姨点点头，又看向奶奶，意思要征得奶奶同意。
奶奶说这大热天的去就晒黑了，你一个城里娃不经晒的。见我没有动摇，奶奶给我收拾了换洗衣服，又对理慧妈妈交待了两句就送我出门了。我坐在理慧妈妈的自行车上，我在前，理慧在后，一路晕晕呼呼到了农场。晚上睡在理慧家的大床上，早上起来吃过早饭，理慧就带我出门去玩了。
理慧带我沿着一条土路一直往前走，路上尘土飞扬的，我的蓝皮鞋没走几步就脏了，我踮起脚尖，想找块干净一点的路面下脚，可到处都是土，我感觉到全身上下都蒙上了一层灰土。
土路的一边是水渠，渠边开着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红的、粉红的、黄的，不十分好看，倒也鲜艳；渠里长满了芦苇，透过芦苇能看到下面黑黢黢的水。偶尔还能看到有蝴蝶和蜻蜓落在花丛中，我伸手去抓，理慧让我离水渠远些，说那里水深，会淹死人。土路的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这时候的水稻还未成熟，一株株翠生生的，透着苍绿的光，自稻田里扑出一股闷人的热浪，蚊子多得很，嗡嗡嗡的，只一会工夫，我的脸上、胳膊上、腿上就让咬出了好几个包。
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我的双颊被灼得又疼又痒，汗水混着尘土，打湿了头发，也濡湿了衣领，我觉得再这样走下去实在无趣。我眯起眼，望着悬浮在高空的太阳，只觉得眼前发黑，突然就栽倒了，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有人不停在叫我“芊子——芊子——”我睁开眼，看到理慧的脸在我头顶上晃，她好像哭过，眼睛都红肿了，看到我醒来，她破涕为笑，拉我起来。
“这里不好玩，我不想走了。”我说。
“你不想去爬沙包吗？就快到了。”理慧说。
“哪？我怎么看不到？”我伸长脖子顺着理慧手指的方向看，却只看到眼前的这条土路一直延伸出去。
“我不骗你，就在前面，拐过去就到了。”理慧再次诚恳地说，她黑白分明的双眼衬在那黑红的脸上分明给人以信赖。
“可是，我走不动了……”我打起退堂鼓，心想什么蝴蝶、蜻蜓、小鱼，还有那看不见的沙包，都是骗人的，一点儿也不好玩。
“你爬我背上来，”理慧说着背对我蹲下身来，“我背你走，快点，上来！”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稍稍犹豫了下，伸出双手爬到了她背上，她抓住我的腿一使劲就站了起来，在她薄薄的背上，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汗味。“抓紧我！”她背着我往前走，我攀住她瘦弱的肩膀，她的短发如密棕一样扎着我的脸，我能感受到她的脊背随着她的步子渐渐弓起来，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脖子上的汗黏糊糊的，连头发梢都滴着水，糊了我一脸。我拿手背使劲擦脸，那汗味进了嘴里，又咸又涩，我蹬着双腿让她放我下来，一面叫道：“我哪也不去了，我想回家。”在我的一顿胡踢乱蹬下，理慧把我从背上放下来，她直愣愣看着我：“你才刚来，就想回家了？”
我嘟着嘴，望着自己身上被蚊子咬出的几个包和脚上已经灰头土脸的蓝皮鞋，“你和阿姨都骗我，这里一点也不好玩。”
“真的没有骗你！”理慧学着大人发誓时的样子举起右手，“如果我骗你，就不是人！”
“那我再信你一次。”我勉强答应理慧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的是，已经走了这么远，若现在往回走，那是真的再也走不动了。
理慧拉着我，顺着这条土路走到桥头后向右拐了过去，刚过桥头就看见前面横着一座高高的大坝。“沙包到了！看到吗？就是这个。”理慧指着大坝说。
“沙包就长这样呀，”我直视着理慧所说的沙包，“上面有啥？”
“你跟我来！”理慧拉着我向沙包跑去。沙包的坡好陡呀，我呼哧呼哧喘着气，但腿上好像比先前有劲了，我挣开她的手，自己用双手扒着沙石砌筑的坡，一边往上爬一边抬头看天，天好蓝呀，是那种纯净得一丝杂质都没有的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蓝的天，没有云彩，只有水洗过一样的蓝。太阳照得晃眼，但感觉上已没有走在路上时那么闷热了，有风吹来，鼓胀起了我的裙子。理慧爬在我前面，我看她不时回头看我，不一会儿，她爬到了坡顶，摇摆着双手冲我喊：“芊子，快上来！上面可凉快了！”
我一鼓作气爬了上去，天哪，有水！我看见一条用水泥管道砌筑的水沟自老远架设过来，顺着大坝走势，像火车轨道一样，一路延伸下去，远方，能看到田野，还有我们走来的那条土路。
水沟里的水很清，水泥管道的底部看得清清楚楚，水流非常平缓，若不仔细听都听不到流水声。不知何时，理慧已下到了水沟里，水刚没到她的膝盖，她把裤管卷在大腿根部，两条黝黑结实的腿牢牢扎在水里。“下来呀，芊子，可凉快了！”理慧边说着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我脱去皮鞋也下到水里，水没过我的脚背，爬上了我的膝盖，我的裙角也湿了，我学着理慧也掬起水洗脸，哦，真舒服、真凉快呀，我一下子觉得这沙包来对了。我与理慧打起了水仗，我们泼洒起的水飞溅得到处都是，玩累了，我们就坐到坝上去，吹着风，漫无目的地看远方。
这个沙包我后来才知道是项扬水工程，当地人叫它沙包是因为坡上有沙。
我们不知道在沙包那儿玩了多久，大概我是太累了，后来竟睡着了，醒来后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摇醒睡在旁边的理慧，她说那我们回去。俩人之前玩水都光着脚，我和她都找鞋穿，我看见我那蒙着一层灰土的鞋竟变得十分干净了，还想着，莫非是风把鞋上的灰土都吹跑了？我欣喜地拿起鞋穿，突然发现，鞋面怎么看着都没有以前的光泽了，原先的鞋泛着莹莹的蓝色光泽，而现在却变得灰扑扑的，像是生了病的人一样，了无生气；鞋也变得软塌塌的，连皮子上的纹理都粗糙了许多，鞋帮里还泛着潮气。
我正纳闷间，理慧开口了，她说在我睡着后，她看到我脏了的鞋子，就拿到水沟里洗了。她还天真地告诉我，她用手指把鞋面上的灰土搓了又搓，连缝隙都用指甲仔细抠过了，现在的鞋子干净如新了。
我看到她那蠢到没边的样儿，忍不住愤怒，“理慧，看你干的好事！”我把一双鞋子举到她眼前，声嘶力竭地喊，“你赔我鞋！”我大哭起来，像是被人欺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理慧被我的样子吓蒙了，她手足无措，呆呆地，又有些委屈地看着我，眼眶里憋着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当时横下一条心，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理她了，我还要告诉她妈妈她弄坏了我的新皮鞋。我提着鞋光着脚丫扭头往回走，边走边哭，理慧一直跟在后面，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低垂着头，一点儿也不敢超越我。
我灰头土脸地到了理慧家，我向她妈妈告了状，她妈妈气得拿起笤帚对着她的屁股一顿揍，理慧的眼眶里噙满了泪，鼻子一抽一抽的，却忍着没有哭出声。
我闹着要回家，理慧妈妈只得当天就把我送回去。到我家时，天已擦黑了。我看见理慧妈妈放下一沓钱要走，奶奶喊住她把钱往她怀里塞：“这钱不能收，你拿回去！孩子是无心的，再说理慧也是好意……”
理慧妈妈坚决不收：“这钱你一定要收下。孩子再是无心也是办了坏事，该赔还得赔。”说完，骑上自行车，消失在了暮色中。
奶奶盯着门外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回过头来问我：“芊子，农场好玩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望着那堆由一块两块、伍元拾元凑出的钞票，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