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研读《左氏春秋传·秦晋殽之战》这一段。
函谷关外，秦军的铠甲映着初冬的寒光，兵器碰撞声铿锵作响。白发苍苍的蹇叔，站在送行队伍中泪如雨下：“晋人必御师于殽……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秦穆公闻言怒不可遏：“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这充满侮辱的斥责，为东征大军敲响了第一记警钟——只是无人听见罢了。
秦军终于抵达滑国。郑国商人弦高假托郑君之命前来犒师。孟明视等人见郑国已有准备，只好叹息退兵，顺手灭掉滑国泄愤。岂知滑国虽小，却与晋国沾亲带故。晋国朝堂上，新君襄公年轻气盛，先轸等大臣主战之声鼎沸。此时，晋文公尚未安葬，灵柩仍停在曲沃。晋军却已如出笼猛虎，身披黑衣，在殽山险隘设下埋伏。
秦军归途踏入险峻山谷时，如霜的杀气骤然凝滞于天地之间。霎时间，晋军伏兵四起，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利箭如蝗虫般密集射来。秦军队伍顷刻大乱，兵士们相互践踏，战马惊嘶，无数人跌入深谷。峡谷中嘶喊之声震耳欲聋，血腥之气弥漫不散。转眼间，秦军全军覆没，三员大将亦成阶下之囚。
若当初有人肯把蹇叔的眼泪当作珍珠收藏，又何至于令无数头颅滚落于殽山血泥？殽山伏尸如泥，秦军铠甲被剥下做成农具，晋国百姓的锄头在春泥中翻起铁锈——那竟曾是饮血沙场的坚硬外壳！历史之悲悯，常借白骨为笔，蘸着血泪，在时间壁上刻下警示：当权力高踞神坛，耳朵便只听得见谄媚的颂歌；理性之音纵如惊雷贯耳，在傲慢面前也如蚊蚋低鸣。
烛之武一番精妙言辞能退秦师，蹇叔的哭谏却只换来咒骂。何也？前者解郑国之围，正合秦君扩张之心；后者苦劝退兵，却触了霸主远征之梦。这恰是权力面前赤裸裸的“真理筛选学”——谏言的价值，不系于其真伪，却系于能否为所欲为铺路搭桥。当权力成为真理的滤网，再晶莹的谏言也会被筛成残渣，并被徒然地抛掷于荒野。
更令人拍案的是晋襄公听信文嬴之言释放三帅，其父文公的棺木此时正停于曲沃，尚不及入土！先轸在朝堂上怒唾其面，襄公居然忍下奇耻大辱，匆匆派兵追赶。然而孟明视等人早已登船渡河，只遥遥作揖：“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这声“谢恩”，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在历史的回音壁上反复撞击，充满了悲凉与讽刺。
后来晋襄公虽着丧服亲征以雪前耻，却终究未能阻止秦穆公素服郊迎、痛哭自责后复燃的复仇烈焰。权力之轮一旦碾过理性，便注定在血与悔的泥淖中反复挣扎。殽山之战，不只是伏尸遍野的惨剧，更是权力自噬的寓言。它以血淋淋的结局告诉我们：权力如烈马，若无理性缰绳勒口，终将撞向悬崖粉身碎骨。
那殽山白骨，岂止是秦军将士的遗骸？更是所有刚愎自用者终将抵达的墓穴。当权杖自诩为“真理之杖”之日时，便是理性沦为尘埃之时——而历史之眼冷峻如冰，从不缺席任何一场自导自演的覆灭悲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