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枝下的时光
怡墨成华(湖南)
窗外又传来那熟悉的旋律。是《橄榄枝》,那首在七十年代末轻轻拂过海峡的歌。我放下手中温热的茶盏,任由音符像旧日的风,穿过四十年的光阴,轻轻落在耳畔。
曲还是那曲,人却早已不是那个人了。
记得第一次听这首歌时,我正坐在高三的教室里。窗外的梧桐叶刚抽出新绿,阳光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同桌用铅笔头轻轻敲着桌面打拍子,前桌的女生悄悄把歌词抄在笔记本的扉页。那时的我们,以为"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唱的是远方的浪漫,以为"流浪"是一种值得向往的自由。我们哪里懂得,那歌声里藏着的,其实是漂泊者的乡愁,是离散者的叹息。
少年不识曲中意,听懂已是曲中人。
那时的男生,撒尿能冲三丈远,是课间操后最骄傲的炫耀。篮球场上一个三分球,能换来半个操场的欢呼。觉得世界就在脚下,未来有无限种可能,自己是注定要改变时代的人。而女生们,初闻"经期"二字都会羞红了脸,把卫生棉藏在书包最深处,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豆蔻年华,连害羞都是鲜艳的。
如今再听这歌,音箱里传来的分明是自己的叹息。
撒尿不再冲三丈,几滴便湿了鞋面。 这不是玩笑,是清晨如厕时不得不面对的尴尬。鬓角的白霜不必染,它自己就会长出来,像冬日的霜花,在不知不觉中爬满枝头。当年在球场上飞奔的膝盖,如今上下楼梯都要斟酌;曾经能熬夜刷题到天明的眼睛,现在看小字要先找光线。
而当年的豆蔻女呢?再谈经期,已是绝经的话题。 曾经讳莫如深的秘密,如今可以坦然地作为"经验"传授给女儿。只是传授时,心里会泛起一丝酸涩——那个会为一朵花的绽放而心跳加速的少女,何时学会了用"不过如此"来评价世间的大多数美好?
高三那年听歌,听的是风华正茂,是书声琅琅里的憧憬。耳机线从袖子里穿过,藏在堆成山的课本后面,以为老师看不见。其实老师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忍戳破那些小小的叛逆。那时的疲惫是真实的,却也是轻盈的,像春天的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如今再听,叹的是三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高。 体检报告上的箭头像一道道催命符,提醒你和这个世界讨价还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疲惫不再是柳絮,而是浸了水的棉衣,穿在身上,脱不下来。歌还是那首歌,旋律一响,眼泪却先一步涌上来。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像孩子丢失了最心爱的玩具,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回来。
新歌也听。试着去理解那些跳跃的电子节拍,那些含混不清的歌词。但听着听着,心就慌了。像是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派对,所有人都说着你听不懂的语言,笑着你看不懂的梗。你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终于承认自己已经被时代抛在了后面。
但老歌入耳时,那颗爱歌的心,依然是滚烫的。
这或许是最值得庆幸的事。岁月可以改变容颜,可以消磨体力,可以让曾经的骄傲变成如今的自嘲,但它没能冷却那颗听见好旋律就会颤抖的心。当"橄榄枝"的前奏响起,当齐豫清亮的嗓音穿越时光,我依然会放下手头的一切,像四十年前那个高三学生一样,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人生不过是一场路过。 我们都是时光的旅人,提着各自的行囊,在名为"岁月"的长街上匆匆而行。没有常开不败的花,再鲜艳的玫瑰也会在某个清晨枯萎;没有永不褪色的芳华,再紧致的肌肤也敌不过地心引力的拉扯。我们来了,又必将退场,像戏台上的演员,锣鼓声歇,便要卸妆离去。
但曲声依旧绕身旁。
这大概就是生命最温柔的慈悲——它允许我们带走记忆,允许我们在某个普通的午后,因为一段熟悉的旋律,重新触摸到自己曾经鲜活的灵魂。那个高三的少年还在,那个羞红了脸的少女还在,他们都住在这首歌里,住在我滚烫的心里,永远不会老去。
我重新端起茶盏,茶已微凉。窗外的歌接近尾声,而我依然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橄榄枝依旧青翠,只是看枝的人,已经走过了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