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星球依然相遇(二)
远方,几只披着灰蓝色霞衣的白鹭,在灰蓝的山林上空忽高忽低,慢悠悠地飞翔,兴许是累了,各自霸着梢头,像事先商量好的全部静默着,与霞光做着最后的道别。
白墙瓦顶的宿舍楼在暮色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古朴而威严,一楼四根方柱和各层走廊外面的斑驳依稀可见,好些枣红色磁砖剥落,露出灰暗的水泥。此刻,二楼教师层亮着几盏灯。
宿舍楼右边,昏暗的灯光毫不费力穿过学校食堂上方仿若一排“小方口”中的一扇。
这时灯熄灰,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仿佛哼着小调“哐啷”一声关上门,旁边几乎无法辨认粉绿墙漆应该又被震掉几块,他用厚实的大手使劲推了推,确定关好才怡然地迈着八字步横穿空无一人的操场,向校门走去。
飞扬一整天的尘土疲惫不堪地追随男人的脚步,两个垂垂老矣的篮球架神色木然。
无一例外,一些灰尘止步于这个校园唯一的风景区——一个用白色栅栏围起来的小小花园。
稀稀疏疏亭亭玉立的小向日葵或谦逊地聆听或不屑地看向别处,一丛丛五颜六色的百日菊正围坐在它们脚边窃窃私语。
“云~叔叔,最那头一间就是。”晨晨指着走廊尽头的教室,把云逸的思绪拉回正轨,他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
纵然云逸一身笔挺西装,发型由偏分长发变成偏分短发,架着金边眼镜,但她依旧觉得“叔叔”这个称呼还是把他叫老了,但总比“爸爸”顺心些。
“没事,想叫什么就叫什么。”云逸扶扶眼镜,摸摸他的头,嘴角翘起怜爱的笑。
“你真和我妈妈结婚了?”沐晨乌溜溜的大眼睛充满怀疑,“我怎么感觉你是我妈妈花钱找来的啊!”
“你不是看过我们的结婚证了吗?我是免费的哦!而且是终生的哦!”云逸脸色微微一僵,绽开赞赏喜爱的笑容。
“嗯,你的眼睛没乱眨,看来你没有骗我。”沐晨踮着脚目不转睛看着云逸,去拿他手中的饭盒,讨好中透着狡黠,“叔叔,你提了一路,休息一下,给我吧。”
“好吧。”云逸故意甩甩手,边走边说,“手刚好酸了,谢谢!”
“叔叔~嘘!”沐晨拦住去路,弯腰驼背脚后跟着地,回头压着嗓门,“这样走!”
“哦哦!收到!”云逸蹲成和沐晨差不多的高度,像一个瘦长的帝企鹅走路。
“咯咯~”沐晨前仰后合乐开了花。
“嘘!”云逸赶忙起身捂住他的嘴巴。
灰暗的教室里,依依举着手机电筒光,璀璨夺目,仿若低悬的启明星。
在那一方不大的光线下,又是作业拖拉王蒋勋奇奋笔疾书,纸张“沙沙”作响。
“哎,‘口’怎么又发倒笔,不要一笔下来,从左至右~直到现在,你依然叫蒋员力奇! ”依依换右手举手机,左手做抓握的动作,神色无奈,“又握拳头了,手掌中空能放下一只小鸡蛋~”
“‘蒋员力奇 ’什么意思?”云逸捂着沐晨的耳朵问。
“妈妈在罚他写自己的名字,他总是把那三个字拆成四个。唉!他主打一个巧木不可雕也!”晨晨戳戳自己的脑袋轻轻叹气 。
“谁?!”依依强装镇定。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晨晨一脸灿烂,奶音较重的蜡笔小新的声音缓缓传出。
“你~你们怎么来了?”依依讶然,把手机交给沐晨,“你帮他照着。”
“你带他来这里干嘛?!”依依温柔地笑着轻声责怪,“我不是要你陪他看书吗?我不是说不要送饭吗?”
“书看完了~晨晨担心~这么晚了~还没吃饭~你会饿晕。”云逸俊秀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
“我哪有?!我说妈妈不会吃~”晨晨辩解。
“既然饭都带来了,不如先吃了吧?蒋~勋奇也一起吃吧?”云逸连忙打断她的话。
“谢谢!我~刚好饿了!”蒋勋奇赶忙擦嘴角的口水。
“咦!”沐晨嫌恶地拉开距离。
“唉!”依依扶额叹气,“你先吃饭吧。”
云逸闻言立即拿出饭菜,乐颠颠端到依依面前,激动地说,“快吃吧,还很热。”
依依刚夹起一截菜心,手机亮了,定睛一看,是高明妈妈发来信息询问高明把同学弄伤一事。高明是班上四大捣蛋天王之一。
她连忙放下碗筷,拿起手机,时而两个拇指在屏幕上轻快舞动,时而凑近手机说着什么。一会过去,输写持续,那碗饭一粒未动。
“叔叔,怎么办?”沐晨焦急地小声问。
“过来~”云逸在他耳边嘀咕一番。
星星相继冒出来,密密麻麻,像是渔人撒下的银网,在海浪里扑闪着粼粼波光;又像五线谱上跳动的音符,在夜空弹奏温馨欢快的曲调。
云逸默默接过饭勺,手微微颤抖。温柔的目光在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脸上游走,心情突然变得沉重,她面容虽然娇美,但眼窝凹陷颧骨突出下巴尖细。他情不自禁地抚触她的发丝。
依依倏然顿住,眸光离开屏幕,扭头迎上云逸温暖亲切的笑容,嘴里的饭差点喷出。
“怎么~是你?!”依依抬手遮脸查看,口齿含混,羞赧又窘迫,“被他们看到不好!”
“放心,他俩在操场数星星。”云逸宠溺地笑,“乖,张嘴。”
“不不,我自己来!谢谢!”
“好,但请先把手机放下。 ”云逸神色温柔,他的手指迅速抹过依依的下巴,眉头微蹙煞有介事,“啊!好痛!”
“有吗?没有静电啊!”依依不明就里,反复摸下巴。
“不是静电 !是你的下巴扎到我的手指了!嘶~真的好痛!”云逸戏精上身,故意埋怨,“你都不来看看吗?”
“好,我来看看。是我的全责,是我不才,长出这么尖的下巴扎到周先生的手。”依依笑意盈盈攀上他的手,准备掐上一把,但转眼娇羞地抽动手,“你干嘛?!”
“先给你揉揉手。拿了那么久的手机,手肯定很酸,你又不让我给你喂饭。”云逸赶忙握住她的手揉捏起来。
“力道可以吗?”
他莞尔一笑,露出白亮整齐的牙齿和浅浅的酒窝,又低垂的睫翼投下宽大的弧形阴影。
“可以,但要快点!”依依抬眸扫视外面,又快速垂眸,轻声催促。一种如珊瑚绒一般的触感从手上散开蔓延,幸福的红霞布满脸颊。
“怕什么?老公给老婆按按手不是很正常吗?现在若是在家里,我还要给你按肩、颈~唔~”云逸故意提高音量,深情的目光随着吐出的词游走。
“别说了!”依依羞涩地捂住他的嘴。
“看来我得改口了!”蹲在窗户下边的沐晨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