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童年是门前的小河,稻田,还有屋后的山坡。
大年初一的早上,天刚亮,就被奶奶叫醒了,她说大年初一不能睡懒觉,不然这一年都会变懒。起床的时候,爷爷已经拿起扁担,要去河边挑水了。他手扶着前后的铁钩,微微弯腰轻松勾起两只水桶,腰上的烟袋晃晃悠悠。
扁担是方爷爷做的,在山坡上砍一根冬青树,挑上粗细均匀的一截锯成三尺长的木棍,用刨刀刨的中间扁两头圆,两头打孔,一尺长的铁钩收尾相连,一端挂上两个,往往是不等风干就拿来用了。这根扁担有些年头了,总是放在灶头的屋角,被烟熏的黑乎乎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十几年来挑水担粪,磨得油亮油亮的。
爷爷缓步下了台阶,他要去河边打新年的“金水”。小河离的不远,下几个台阶,走一段下坡,三五分钟就到小路边。穿过小路,再下几步石阶,就到了河边。说是石阶,不过是随手搬了几块河石放在小径上,圆圆的石头上覆着一层薄冰,爷爷走的很小心。石阶下面的小水潭是手工堆砌的,只有一口井的大小,看起来也像是一口井。爷爷侧身弯腰,把扶着铁钩把让水桶沉下去,砸碎了水面上本来就不厚的冰层,等水桶全部沉下去,松开铁钩直起腰,一桶水就打好了,侧过身,打好另一桶水,扶起扁担回家去。两只桶随着爷爷的步伐有规律的前后摆动,一晃一晃的到了春天。
这时的河畔总是开一种淡黄色的小花,长长的枝蔓垂在地上,花朵点缀其间,一大簇一大簇,像一座小山一样,妈奶奶说这是鸡蛋花,再顺手编个花环给我戴上。鸡蛋花枝里面有通心草一样的白海绵芯,奶奶在菜园忙活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剥花枝,这海绵白白的软软的,是最最好玩的了。
菜地在河的另一边,撒完种子以后,每次雨后奶奶都会去菜地拔野草,稀苗。这种活计我和哥哥是帮不上忙的,挖野菜倒是可以。奶奶有一柄专门用来挖野菜小刀,是在村口的铁匠打的。镰刀一样的形状,却比镰刀小了一倍不止,每次去菜园,奶奶都带着。用来剜马汉菜,最好用不过了。但是只有哥哥能用,奶奶说我还太小,不能玩刀。于是我便去摘灰灰菜,一棵灰灰菜上面总是发满了嫩芽,轻轻一掐,就摘下来了。绿色的叶子上晕着紫边,紫色越多越嫩,老叶则完完全全是绿色的了,叶子背面有一层泛着银光的粉末,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才叫灰灰菜吧。
小河顺着山谷蜿蜒,大人们说这河水要流到长江去的。河道一侧修了一条小路,河道怎样弯曲,它变也跟着怎样弯曲,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若是遇上山还好说,若是遇上石壁,可就麻烦了,免不得要砍上几根圆木,垒上几块河石,搭一座小桥出来。这小桥最初只是几根1丈长的圆木,树枝都剔的很随意,路过干活的人,总觉得这桥不结实,家里正好有不成器的木板,生锈的铁钉,于是这桥就慢慢长出了木板。又碰上拿铲子的人,这木板的缝隙里就塞满了河沙,越来越稳当。即便是到了河的另一侧,这小路还是懒懒的,顺着河儿蜿蜒,一点都不愿分开。
大家在小路上都只走中间,时间长了,小路的两边长满了杂草和野花,只剩下中间的小径干干净净。不过这野草是从来都长不高的,大人们路过总是会用弯刀顺手砍几下,如果没有趁手的刀,捡一根树枝也是可以的,使劲一挥,这花呀草呀就被拦腰斩断了。大家像是约定好了的一样,都只清理自家门前那一段路。倘若走在路上,发现这一段野草长得太高了,那附近一定会没什么人家的。
这小路上难免会有很多分支,通向我们家的便是其中一条。这一条路到我家院坝下的台阶开始分叉,一条可以回家,另一条则通向屋后的大山。屋后的这条路便是我们家自己的路了,有一次我在这条路上丢了10元钱,过了半天才想起来,走回去就找回来了。
雨后天晴,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20分钟的路程就到了一片松林。松林里路十分不好走,我通常在小路边玩耍,奶奶就提着篮子去松林里捡菌子了,哥哥也去帮忙,我在路边等他们,一等就是大半天。这路边有条小溪,是从山顶流下来的,下过雨小溪水就会变多,不下雨的时候,小溪就干涸了。 在这里的消遣就是摘一把野花野草,扔进小溪里,看着它们顺流而下,我知道,他们也是要流到长江里去的。
顺着这条路再往上走走,就到了奶奶的木耳架。木耳架是爸爸搭的。他砍来腿粗的栮树和野板栗树,锯成一尺长的圆木,再用冲子在树干上面尽可能均匀的打上孔,这些力气活都是爸爸的。妈妈和奶奶在一旁给树孔里塞上木耳菌种,再把冲下来的树皮用铁锤敲回去。我和哥哥也不能闲着,我们拎着袋子把冲下来的树皮捡回来,有的在他脚下,有的飞到很远。种完的圆木被爸爸一根一根码成人字形的队列。远远看,像一列卫兵。
之后的夏天,每个雨天,爸爸都会拎着大铁锤去山林里,一根一根砸木头。在那座大山里,爸爸有上千个卫兵,一整个夏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和妈妈住在山里。
路过奶奶的木耳架,也会顺便敲一遍。再过上一星期,奶奶就会提上竹篮,带着我和哥哥去摘木耳。一朵一朵的黑木耳,从树皮的缝隙里面艰难的挤出来,开成一朵黑色的花。新鲜的木耳软软的,靠近灌木丛的木耳通常都化掉了,不小心碰到像黏了一手的鼻涕,好在没什么味道。奶奶让在野草上擦一下就好了,我偏不,就要去小溪边洗手。溪水边长了一丛大大的牛舌头,这草是奶奶最喜欢割的猪草之一,鲜嫩又干净,猪也很喜欢吃。摘了一片牛舌叶子,折成小勺子,用来舀水喝。奶奶是不让这么喝水的,说生水有虫子,喝了会拉肚子,可是这会她正忙着,可顾不上管我。水边还有一种小花,这花娇弱的不像话,花瓣像米粒一样,风一吹都会掉几片花瓣,可它去生着极又韧性的花梗,叶子还有周围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刺,坚强的保护着自己。我通常不会摘她,费劲不说不小心还会扎到手,就算摘下来也不剩几片花瓣了,一点也不美丽。
扔下牛舌叶,迈过小溪,转过一个弯,就是一片坟地。这里的几座坟,据说是姨婆的老祖宗,姨婆说这里埋的都是自家人,是不用害怕的,虽然我们从来没去祭拜过。姨婆是奶奶的妹妹,过了小溪的这面山都是她的。山上有很多果树,都是奶奶家没有的,但是我们也不敢去摘。坟地里长满了香泡儿,还有一种野莓,这都是我最爱的零食。熟透了的野莓是白色的,长得很像迷你版的草莓,香泡儿是椭圆的,散发着浓浓的香气。蹲在地上找成熟的野莓,摘下来就扔进嘴里,清甜多汁,吃的开心极了。不知不觉就到了坟头前,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小名,抬头暮色西沉,林子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在山谷里回响,突然感到一阵害怕,赶紧跑去溪边,奶奶已经摘了满满一篮子木耳了,准备回家去。
回到家,奶奶开始做晚饭,爷爷则拿出几个竹笆笆,铺上塑料纱布,把木耳均匀的撒在上面,一个晴天就能晒干了。晚饭是盐菜腊肉,炒豆豉。盐菜是冬天腌的,菜园子里砍下的整颗大白菜,在河里洗去泥巴,回家搭在晾衣绳上,一两天就蔫了吧唧,再细细的切成丝,放上辣椒丝,洒满盐巴,放在陶坛里,填的结结实实的,一个月后就能炒来吃。酸酸咸咸,炒腊肉连盐和调料都省了,这一坛盐菜,能吃到下一个冬天。豆豉就压简单些,黄豆泡好了,再拌上磨碎的炒米面,配上各种香料粉辣椒面盐,腌入味了再晒干就能吃,多放点油炒熟,就着米饭我能吃大半碗。
长大后,再也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豆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