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千里迢迢万里遥遥

      十一月的晚秋季节,天气湿润而又阴冷,阴阴沉沉,好似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冉闵跪在地上,他艰难的搬开一具具尸体,缓缓将那些不甘心的双眼抚平,心下痛苦十分。

      不久之前,这群还曾一同笑着上路的同袍,再遇上了匈奴人刻意埋伏的一万精兵后,皆都战死在了沙场上。

      八千多人,死伤殆尽,除了自己这个废人,无一幸免。

      自己因为坚守督守之责任,一直镇守后方,再拼尽全力斩杀了数百凶悍的匈奴人之后,也倒在了战场上。

        只是,这群匈奴人在最后关头,好似收到了什么急召,草草了事,便撤离了战场。

      这才堪堪逃过一劫,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和内伤,无性命之忧。

      他将跟随自己的把柄无名长剑,倒插在战场上,靠着剑鞘,缓缓喘息。

      此次的军令,自己便是要领着这几千人马,运送金银前往谷山城池,进行援助。

      据说,那处城池已经断粮数年,城中守军早已疲惫不堪,若是再没有救援的话,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再就是大将军的一个心结,据说那里镇守的都是一群最早跟随大将军征战四方的老兵,因为年轻的将士皆都战死沙场,他们的儿子战死了,孙子也跟着前赴后继,一同死在了那片战场上。

    所以 这群老木朽木,便重新披上了战甲,一同像大将军请命,重上战场。

        冉闵看着战场上被尸体压着的麻袋,头疼不已,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完成这项不肯能完成的任务了。

      抬头看去,漫天黄沙,了无人烟,只有一个人,何处可去?

      数日后,大漠里,一个身上绑了七八个袋子,身后还拖着四五个袋子的古怪人影,晃晃悠悠,往前颤抖前行。

      迎着大漠狂风,风沙迷眼,一步一个脚印,生生的走了数百里路,终于体力不支后,倒在了一处小坑里,喘息呻吟。

        恰好,不远处,一队商人赶着骆驼路过,发现这个浑浑噩噩的古怪男子,便差人下去扶起了他,一同上路。

          一个古怪的梦,梦里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入眼处,除了白云蓝天外,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连一丝风声,都不曾响起。

        冉闵茫然不知所措,他想喊出声,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只能看着这一成不变的天空,如同天地恒古如此。

          一阵刺痛,冉闵捂头哀嚎,只见自己睡在帐篷里,身上还盖着软软的棉被,鼻中阵阵清香。

      一个穿着古怪服饰的女子掀开帐篷,探头弯腰进来,面带笑容的问候道:“公子,你醒啦?”

      冉闵瞬间惊醒,他身后冷汗直流,失声问道:“我身上的东西去哪了?”

      那女子温柔的轻笑了声,打趣道:“你这个人真奇怪,命差点儿都丢了,还在乎那些身外之物,放心好了,你那些东西没人碰你的,都放在我爹爹那匹随行骆驼身上挂着在呢。”

      她小声嘀咕道:“那么多东西,那么沉,怎么背得动,看起来文文弱弱,也不像有多大的气力啊。”

      冉闵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床上,脸皮颤抖不休,身体好似早已亏空,现在酸痛不已。

      他苦笑的摇了摇头,无奈道:“姑娘有所不知,那些东西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自然是比命还重要些的。”

        那女子托着下巴,半蹲下在床边,歪头道:“听爹爹她们说,公子身上所穿的,乃是我们边境将士的装扮,就是不知道所属那一方旗下了。”

        冉闵揉着发胀的眉心,只见双手早已裂开,上面布满了伤痕,他唉声叹息,似乎想到了陪伴自己那些同伴。

      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还活着,而那些死去的人,只能等待无尽的黄沙洗礼,化为枯骨,永远的留在原地了。

        好似看到了冉闵的伤心,那女子挪了挪身子,悄悄近了些,打趣道:“公子,看你这生的这般俊俏,可曾有了家室?”

        冉闵皱了皱眉头,木然摇了摇头,觉得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

          他心中,只记得他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绝对不会辜负,大将军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冉闵掀开被子,艰难的爬起来,循声问道:“这里距离谷山城还有多远?”

      那女子好似思索的片刻,伸手打量了下,回道:“若是骑着骆驼,怕不是也要赶上数日路程,但是,也是在没有遇上麻烦的前提下。”

      冉闵抬头正好对上那双柔情似水的双眼,他咽了一口唾沫,连忙转移视线,神色躲闪道:“你说的麻烦,是遇上一些大盗拦路还是边境那些匈奴残余?”

        女子摇了摇头,伸手抵住自己的下巴,嘟嘴道:“我指的麻烦可不是这些人灾,乃是此处的天灾,据说这里时常会刮起一阵狂风,倒卷黑沙,遮天蔽日,遇上了,那便是大罗神仙,也难逃一死。”

      冉闵好似有了点兴致,轻声问道:“黑风暴很常见?”

    女子摇摇头回道:“自然是不常见的,可是,也是防不胜防的。”

      这时,帐篷外弯腰走进一个中年男子,腰系皮鞭,面色庄严肃穆。

      女子见他进来,连忙收拾好姿态,俏生生喊了声:“爹爹。”

      男子“嗯”了声,双眼扫到冉闵的脸上,异光一闪。

      他点头致意道:“这位爷台,感觉如何?”

      冉闵支连忙身站起,抱拳道:在下青云城虎将军手下参谋冉闵,感谢阁下仗义相救。”

    那男子退后一步,颔首道:“果然没有猜错,阁下那一身黑色盔甲,当真是虎字营的将士,虽然已经许久不曾入城,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不知道军爷这次,是发生了何事,这般狼狈?”

        冉闵低头叹息一声,缓缓道:“说来话长,只是军令在身,容不得半刻迟缓,还请阁下帮个小忙,送我一程。”

        男子罢了罢手,笑道:“军爷严重了,身为日月朝的子民,大将军乃是我们的护身符,我们能这样大摇大摆的行走自如,也是仰仗大将军的威严,能为军爷门做些事,那是理所当然的。”

      他说完后,给那在一边乖巧的女子使了个眼色,吩咐道:“去外面让伙计们分出一匹骆驼,在分出些酒水干粮,送给军爷路上用得着。”

      女子应了一声,临走前依依不舍的瞅了眼冉闵,最后收回目光,走出了帐篷。

      男子咳嗽了一声,小声埋怨道:“女大不中留啊。”

      冉闵全当没听到,正在思索自己接下来的路程,因为留给自己的时间有限,不能再继续耽误了。

      天色渐晚,冉闵牵着一匹矮小骆驼,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星象,缓缓而行。

      临走之前,那名女子神色失望,患得患失,颇为不舍。

    他腰间挂了个小巧香囊,便是那女子送的分别之物,只是如今不容的自己去想这些儿女情长,便收下之后,决然离去。

      只是自己在走了数里之后,再回头看时,那女子依旧站在原地,默默的看着自己渐行渐远的身影,他心下便有了一丝悸动,只是,依旧没有回头,埋头赶路。

      前方战事紧急,匈奴人好似发了疯一样的聚集了二十万大军,逼近边境,前线的战场已是一片狼藉,烽烟滚滚。

      如今,几位将军已经奔赴前线,三十万守军,已经大半进入战场,好似和匈奴人,要来一场真正的生死决斗了。

    只是,苦了边境上一些居民,匈奴人惨不忍睹,自然不会放过沿途攻占的城池边防,每当占领一些地方,自然少不了烧杀抢虐,许多百姓因此骨肉分离,天人相隔。

    冉闵的一身傲然书生气,在这场大战中,早已磨的半分不剩,那股侠义柔情,也已变成了满腔热血,势必要用匈奴人的血,祭奠那些死去的亡魂。

      因为每当自己入梦,便会想起那些曾经相依而为的兄弟们,他们在战场上,甘愿化为一个个冤魂,只为迎来一场,真正的太平。

      如今,守住北边边境的谷山城朝不保夕,若在没有援助,荒凉之地上,那座孤城,已是注定了结局。

        冉闵便是要去给这已经守了数年的一群老将们一个定心丸,告诉他们,大将军与他们同在,三十万大军,便是他们坚不可摧的后盾!

      这样,即便他们死战死守,心中也是有一丝希望的,毕竟,经过了如此长时间的煎熬,早已是人心俱惫了,大将军觉得是自己辜负了这群老伙计们,没有给他们一个安稳的晚年,连他们的子孙,都未曾护好,他很是愧疚。

        一望无尽的滚滚黄沙里,天上星光点点,银河无垠。

          眼看天色已晚,他便点燃了一些火把,拿在手中,继续北行。

        数日后,在喝完了水囊里最后一滴酒后,他身上早已不剩一丝干粮,那匹骆驼,也死在了一场埋伏中。

          他身后,牵着数匹黑马,都是自己赢来的战利品。

      他脸上无悲无喜,只剩下心中最后坚定的信念。

          谷山城外,荒凉一片,到处都是荒芜的废墟,白骨横立,黑焦遍地。

          城门紧闭,城楼上竖着一杆大旗,破破烂烂,其上的“日月”二字,也是掉光了颜色,只剩下一片模糊可见。

        极远处,一个在地上爬行的人影,艰难的挪动着身躯,他身后挂着许多早已分不清颜色的袋子,在沙漠里,留下一点极长的痕迹。 

          冉闵意识早已模糊,他只凭着一丝执着的意识,朝着前方那座老城,在地上一点儿,一点儿的蠕动。

          最后,他滚下了长长的沙滩,趴在了那片被战火燃烧后的焦土上,鼻子里,嗅到了战场的味道。

        一场秋雨无声而下,冲刷着人间的战火狼烟,血迹斑斑。

        先前,一场黑风暴毫无征兆的出现,自己都来不及反应,便四周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黑压压的一片,好似天地反转,天上尽是滚滚黑沙。

        后来,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埋在深深的沙土里,嘴中,耳中,都是沙子。

        他花了许多功夫,才找到了那几匹早已经死去的马儿,卸下他们身上的布袋,用麻绳拴在身上,继续北行。

        最后,在耗尽了全部力气之后,他昏了无数次,意识模糊,视线早已是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除了心里那一丝薄弱的感应之外。

          爬不动了,就歇一会,然后,继续爬,双手血肉模糊,脸上也是一片狼藉,胸口的铁甲,磨的只剩薄薄一层,苦不堪言。

        终于,他再也爬不动了,他好似看见那座城门缓缓而开,一个个满头白发的老兵,踏着沉重的脚步,迎着雨走了过来。

        冉闵用全部精力撑住最后一丝气力,哆嗦着嘴巴,在一个老兵的搀扶下,缓缓喘息道:“某将冉闵,不负大将军重托,终于见到了各位将军。”

      他喘息片刻,缓缓嘶哑道:“奉大将军军令,成功将物资送达谷山城,整整十袋,一分不少......”

    还未说完,他便卸下了心中重担,昏迷了过去,闭眼前,他好似看见了,无数火光,点亮了整个沙漠!

        一座谷山城,如今已只剩下数百名白发老兵残留,守城老将军拿下白盔,一头沧桑白发淋着秋雨,贴在脸上。

      他肃然而立,点头道:“全城三百余将士,谢冉将军的支援之恩,愿以死战为报,与此城共存亡,绝不退缩!”

        城头上,那面日月战旗,迎风而舞,像是预示着,下一场的大战,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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