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顺帝至正四年,也就是公元的1344年,整个淮河流域发生了严重的自然灾害。
先是大旱,一连几个月一滴雨都不下,地里的庄稼减产已是定局了。人们都在盘算着粮食减产了,肯定坚持不到来年了,怎么才能熬过今年冬天呢?
很快,老天爷就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也不用考虑怎么过冬的问题了,因为紧接着大旱之后的是蝗灾。漫天遍野的蝗虫把庄稼穗上稀稀拉拉的仅有的几颗粟粒清理了个干干净净,减产变成了绝产。
他们确实不用考虑过冬的问题了,因为他们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才能挨到冬天。
很快,这个问题他们也不用考虑了,因为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他们考虑,那就是今天怎么活下来。
蝗灾刚过,瘟疫又闹起来了。
没有粮食吃,好歹可以去找草根、树皮,能挺一天是一天,但是这瘟疫来了,可就由不得你了,只要得了,也别挣扎了,去处有且仅有一个。
重八家最悲惨的日子发生在这一年的四月。
四月初六,老父亲朱五四去世;三天后,四月初九,大哥朱重四去世;又过了十几天,到了四月二十二,老母亲陈二娘去世。
半个月的时间,一家三口去世,好好的一个家,眼瞅着就分崩离析了。
重八和二哥重六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去世,却无能为力。
日子总还要过,紧接着最难的问题就是家里去世的三个亲人的下葬问题。可是现在手头上没有一文钱,连身能遮盖身体的衣服都置办不起,更不用想买几口棺材了。重六为这事哀声叹气。
重八虽然年龄小,但是很有主意,他对二哥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棺材的事,能有个地把二老和大哥埋了就不错了,就别去想什么棺材的事了。
重六一想也是,只要有个地能把尸体埋了也行,可是埋到哪里去呢?朱五四虽然种了一辈子的地,但那都是地主家的地,他自己却是丝毫都没有。
我们常说人死了,三尺黄土就够了,但朱五四家别说三尺了,连半尺都没有。怎么办呢?兄弟二人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个主意,去求地主刘德。
想来朱五四给刘德做了好几年的佃户,从来没有欠过田租,现在到了这部田地,刘德总会发发善心,施舍施舍吧。
谁知道,兄弟二人找到刘德,刚一开口,就被刘德一顿破口大骂。
这刘德一看到重八就想起了那牛犊子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要地的事更是不可能的了。
二人回到家,坐在屋里唉声叹气,实在是想不出主意了。
这时,邻居刘大爷两口子走了进来。一进来,刘大爷就开口教训起兄弟二人来了:“咱们这么门挨门住着,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遇到这么大的难处,怎么也不过去说一声?还去找那个刘德,那刘德是肯帮人的人吗?这不是自讨没趣嘛!”
兄弟二人见了老两口,立马站了起来,听到刘大爷这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就只好呆立在那里。
“五四大哥也真是不容易,拉扯你们长大,现在去了,却连个葬身的地方都没有,这样吧,我家后山坡下有块地,你们就把五四大哥、老嫂子和大侄子埋在那里吧。”刘大爷继续对兄弟二人说着。
兄弟二人抬起头,感激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兄弟二人给老两口磕了头,谢过了老两口的恩情。
这刘大爷本名叫作刘继祖,他有个儿子叫刘英,是重八从小一起玩耍的小伙伴,那次烤牛肉也有他的份。
刘英从小就佩服重八,心里把他当大哥看。先前,刘英正好在刘德家看到重八兄弟被刘德痛骂,哭哭啼啼的样子,于是回家就把朱家的情况详细的告诉了自己的父母。
刘继祖一家也是品行善良的人,想着一直和朱五四左邻右舍的住着,平时两家也很合得来,经常一起闲唠个嗑什么的,转眼人就走了,也真是可怜。于是老两口一合计,决定给他们一块地,好安葬死者。
多年以后,朱重八对于刘继祖老两口的这份恩情还是念念不忘。在当了皇帝以后,他追封已经去世的刘继祖为义惠侯,他的老伴为侯夫人,并且侯爵茵及子孙。
刘继祖用他的善良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找了一张长期饭票,这张饭票的有效期一直到明朝灭亡。
有了埋葬的地方了,最主要的问题也就解决了。剩下的至于寿衣、棺材也就不能讲究,而只能将就了,于是从家里找了几件破衣服,裹在尸体上,就抬到了刘家的地上要安葬。
兄弟二人好不容易把几具尸体抬到了山坡下面,却突然间电闪雷鸣,风雨大作,雨下的人根本睁不开眼睛,于是兄弟二人只好跑到一座桥底下暂时避避雨。
过了一会儿,雨过天晴了,兄弟二人来到了山坡下面,惊奇的发现尸体已经不见了。
原来是刚才雨下的太急,加上山坡的土质太松软,一阵山洪把坡上的土冲塌了,正好掩埋了尸体,还形成了一个小土包。
兄弟二人吃惊的不行,因为那时候人们迷信,这可是“天葬”啊,是老天爷帮助我们埋葬的父母啊!这是上天的眷顾啊!
当然我们现在知道,这就是一个偶然的地质现象,叫做泥石流,与所谓天意什么的没有任何关系。
埋葬了父母兄长,还得接着过日子啊,可是这日子是真的没法过啊。
之前虽然生活也很艰难,经常吃不饱饭,但是几亩薄田好歹还能勉强维持全家不至于饿死。但现在这么严重的灾荒,就是有田有地,也不见得能活下命来。
重八盘算着这一家子人。父母死了,大哥死了,大哥家的大侄儿死了,二嫂死了,二哥家两个侄儿死了,大姐和大姐夫王七一都死了,二姐死了,二姐夫李贞带着外甥不知去哪里逃命了。现在家里只剩下了大嫂和侄子朱文正、二哥重六以及自己。
大嫂和侄子文正好歹还有娘家人帮衬着,不至于饿死。
重八兄弟俩生活就难了。没有粮食吃,天天只能到外面找些树皮野菜充饥。邻居有个汪大娘见他俩实在可怜,隔三差五的也会招呼兄弟俩去吃个一顿两顿的。但那样的年景,各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兄弟俩也不好意思老去麻烦人家。
很快,树皮野菜也不那么好找了。兄弟二人实在活不下去了,于是就在家商量着总得像个办法。还是重八脑子灵,他跟二哥说:“我听说周德兴、汤和都到外边讨生活去了,我想我也得出去。在外边总不至于饿死吧。”
重六心疼这个小兄弟,但是又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只能在那里掉眼泪。良久才说:“你能去哪里啊?”
听到这话,重八也陷入了沉思。是啊,能去哪啊?能干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