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凿在大庾岭上的石路,如何成为岭南人千年迁徙的来路?

从张九龄开凿大庾岭路说起,写梅关古道如何连通长江与珠江水系,成为岭南与中原之间商旅与移民的必经之路,以及珠玑巷如何留住南迁者的脚步,直到铁路公路修通后古道归于寂静。

一条铺在大庾岭山间的石路,为什么能让长江与珠江这两条互不相通的水系,最终接上了头?在它被凿开之前,岭南与中原之间横着绵延的五岭,挑夫、商队和赶考的读书人,都只能在一条崎岖狭窄的山道上,一步一歇地翻过山去;逢着雨雪,山道泥泞打滑,人和货往往要在山脚下耽搁好几天。真正动手改变这条路的,是唐代韶州人张九龄。

开元四年,也就是 716 年,张九龄因事途经大庾岭,见这条南北要道山高路窄、车马难行,便向朝廷上奏,请求开凿大庾岭路。张九龄是韶州曲江人,岭南本就是他的家乡,这条路的难走,他比谁都有体会。他当年上奏,为的是通商、便民、沟通南北,未必料得到,这条路后来会托起整整几百年的南迁。工程随后在他主持下动工,开山取石,凿出一条可供车马通行的驿道,他为此写下《开大庾岭路记》,把这条路的险阻、开凿的缘由都记了下来。大庾岭又称梅岭,是五岭之一,这道山岭北接江西的章水,南连广东的浈水 —— 章水汇入赣江、通向长江,浈水汇入北江、通向珠江,一条陆路把两片水系连在一起,长江与珠江之间从此有了水陆联运的通道:货物坐船到岭下,改走陆路翻山,到另一边再上船,一路不用多绕。道旁种下的梅树,让这座山岭有了梅岭这个名字。那时候广州已经是海上丝路的港口,海外的香料、珠贝要北上中原,也多从这条陆路分运出去。

路一通,人便来了。中原与江南的盐、茶、瓷器、丝绸,要运往广州出海,往往得从这条路上翻山;岭南的海货和粤盐,也经此北上。安史之乱以后,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要送到广州装船,几乎都得过大庾岭。明清两代,江西的米粮南下、广东的盐北上,也多从这条路上过,两边互通有无,路便成了活水。梅岭的梅花开了又谢,路上的脚步却从没断过,挑盐的、贩茶的、赶考的,常在岭上打个照面,各走各的方向。肩挑的、赶驮的,白天赶路,夜里歇在岭两边的客栈里;一趟货从岭北到岭南,要换几次肩、磨坏几双草鞋。梅关门洞里,青砖被一代代行人的脚步磨得发亮。南面门额刻着岭南第一关,两边一副对联写着梅止行人渴,关防暴客来 —— 一句说路旁梅子解渴,一句说关隘要防歹人,古道上谋生的冷暖,全在这十四个字里。

比商队走得更远的是迁徙的人。从唐末起,中原战乱频仍,一些氏族为避祸越过梅岭,先在岭南落脚,南雄的珠玑巷便成了他们歇脚的地方。珠玑巷原叫敬宗巷,就在梅岭与南雄城之间。后来北宋靖康之难、南宋末宋元交替,一批批中原士人与随行百姓再度南迁,这里成了南下移民的中转站。许多人在巷里暂住,认一认往南的路,再沿浈水而下,散入珠江三角洲各地,去寻更肥沃的土地。他们走的时候未必想得到,这一住,就把姓氏的根留在了岭南。今天珠三角不少家族的族谱里,都把珠玑巷写成祖先的来路,广府人更称它作故里 —— 一条山间石路,最终连起了无数个姓氏的来处。除了一去不回的移民,还有不少被贬到岭南的官员和文人从这座岭上过,韩愈贬潮州、苏轼南贬惠州与儋州,往返都过大庾岭。他们留下的诗文里,写岭上风雪、写南去的荒凉,和普通移民背井离乡的心情,其实离得不远。南迁的人把中原的耕作、手艺和方言一路带进岭南,在山地里一点点落地生根。

等到铁路修进岭南、汽车开上公路,翻山越岭不再是南北往来的唯一选择,这条靠双脚和骡马踩出来的石路才慢慢安静下来。今天的梅关古道还在,青石路面和关楼还在,只是挑夫的吆喝换成了游客的脚步,梅树依旧年年开。站在关楼前,我想到的不是一处景点,而是一千三百年里,那些背着行李翻山的人,究竟把自己安顿在了南方的哪一处村落。如今还有不少海外的广府人后代,循着族谱一路找回珠玑巷,在巷里寻一寻自己姓氏的宗祠,再往上,就是梅岭。山岭不说话,它收下每一双脚印,连同踩下脚印的人心里装着的去路和归处。关楼额上岭南第一关五个字没有变,从门下走过的人,却换了一千三百年。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