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卿,字文房,这个走过开元,天宝盛世,穿越安史之乱,走进盛世凋敝,中央逐渐失去对地方掌控的诗人。他见证了盛唐华章如娇艳的花朵,也看过凋零随风飘飞的花瓣零落成泥。
对于他出生的时间,在学界尚未定论,这需要更多证据证明他确切的出生时间。或许是因为他并非处于政治核心圈的文人,《新唐书》和《旧唐书》两部关于唐代正史都没有刘长卿的独立传记。他的生平细节往往是处于缺失状态,学者对于刘长卿的考证有公元709年,710年,725年,726年,各有各的说法,也给出了相关的佐证资料。
如果认为他出生于709年,那他比杜甫早生几年,杜甫归为盛唐诗人,然而将他归到中唐诗人,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比杜甫活的久一些,活过了盛唐,仅此而已。而《唐才子传》关于刘长卿考中进士的时间是在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但从这年开始到至德年间,二十多年的空缺经历,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难道说这么漫长的时间他都处于考上公务员又没有正式入职的状态。显然有些不太合理,或许这是辛文房考证的偏差。
如果将他放在杜甫出生之后十几年,以杜甫的晚辈出现仿佛更加让人觉得合理。毕竟假如和杜甫相差不大,却把他归为中唐诗人,不免有些难以置信。
他祖父刘庆约官至考功郎中,父亲未有记载,或许是没有入仕。他从小就在嵩山读书(提起嵩山最出名的莫过于少林寺)。他不是去少林寺修行佛法,只是想借禅音洗涤心境,让自己更能沉浸式的读书。
唐时,对科举考试年龄限制并不那么严格,自觉学富五车,可以去报名,只要能报上名就可以参加考试。刘长卿估计十几岁就开始进京应举,落第之后立即回到嵩山继续读书。几年之后再次踏上征途,已折戟沉沙。他在《落第,赠杨侍御兼拜员外仍充安大夫判官赴范阳》中“泣连三献玉,疮惧再伤弓” 所表达落第之痛,就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不触碰的时候或许没有什么感觉,但再次触碰或许就如同一根细细的竹签缓缓的扎入伤口,痛彻心扉。
天宝十二年(公元753年),朝廷下诏规定必须是国子监的学生才能参加科举考试,这个举措主要是提高参加科举考试考生的管理和教育,提高考生的素质。但这个规定却限制了非学馆初审的士人入仕之路。刘长卿可能被逼无奈离开嵩山,进入国子监,他这算是正儿八经的上学。第二年中进士,他还没来得及脱去粗麻布衣,穿上公务员夹克彰显厅局风,就遇上了安史之乱。
皇帝都离家出走,刘长卿也紧跟领导脚步,逃离京畿,南奔苏州、扬州一带避难。公元756年,肃宗灵武继位,指派官员宣慰江南,刘长卿才获得补授苏州长洲县尉一职,他如愿穿上公务员夹克。
然而长洲尉的凳子还没有坐热,公元757年他被诽谤,直接就被缉拿入狱了,简单粗暴。主要是因为他在任上刚正不阿,遇到不平事总是要硬刚一下。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还能坚守底线的官员难能可贵,但是这种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没有处理好同僚之间的关系。把自己与其他同僚之间割裂开来,作为一个孤单的独行者,周围群狼环伺,稍有些危机出现都有可能被人推出来顶包。
他就是那个被树立的典型,被扔出来顶包。所幸没多久东都洛阳光复,肃宗下旨大赦,他在狱中听闻此事,于是创作《狱中闻收东京有赦》:
传闻阙下降丝纶,为报关东灭虏尘。壮志已怜成白首,馀生犹待发青春。
风霜何事偏伤物,天地无情亦爱人。持法不须张密网,恩波自解惜枯鳞。
在绝望中看见了希望,他想到自己也可能被赦免,既有对国家局势好转的欣慰,也有对自己身陷囹圄,渴望沉冤得雪的迫切希望。
他确实是在这次大赦中获得赦免,出狱了,但是他被诬陷这件事却不了了之,已经没有人去管他是否被冤枉。
他虽然被赦免,但还挂着冤情。或许只有他自己关心自己的冤情,但他却无能为力,仿佛衣袍上隐隐约约的带着冤屈。
公元758年,他带着官司未结的身份,担任海盐令。在他担任海盐令期间朝廷也对他所涉案件进行重新审理,但最终并未给予他洗刷冤情,还是维持原判。并将他贬为潘州南巴尉(现在广东电白)。
公元760年(肃宗上元元年),刘长卿带着未雪的冤情离开苏州准备到洪州待命,等到朝廷最新的指示。他在赶赴洪州途中,在馀干逗留,与当时流放夜郎途中遇赦返程的李白相遇。李白带着老婆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往回走,心情是无比雀跃。
也就是当时有些贬谪文书只记载启程时间,并没有提及抵达时间。或许是因为官方更注重官员是否按期启程,以确保贬谪命令迅速执行。关注了是否按时做这件事,而不关注什么时候做完。这就让刘长卿与李白的相遇提供了机会。
他在途径馀干,专门为了登馀干古县城。古县城是唐以前建置的馀干县城,先秦时因为境内有馀水,汗水得名为馀汗,汉代置馀汗县,南朝更名馀干县。到了唐代迁移到了新址,旧县城逐渐荒废。刘长卿深感朝廷腐败,官场污浊,也为唐朝衰微的国运心忧,因此登古城楼触景生悲,写下《登余干古县城》:
孤城上与白云齐,万古荒凉楚水西。官舍已空秋草绿,女墙犹在夜乌啼。平江渺渺来人远,落日亭亭向客低。沙鸟不知陵谷变,朝飞暮去弋阳溪。
命运的安排,他就像特地等李白在馀干相遇。一个遭贬,一个遇赦。刘长卿无论从名气和资历上看,对李白都应该只有恭敬的资格。但谁让李白是一个随和且浪漫的人呢,他不介意朋友之间的玩笑。刘长卿本身也不是擅长搞笑的人,尤其是在遭贬谪的途中,遇到李白这样的诗坛前辈。或许在李白的豁达与洒脱不羁的感染下,也适时的开了玩笑。两人在码头边的酒店里面吃了顿饯别的酒。
刘长卿目送李白往船上走,惜别的情绪如光晕一样渲染着他所能看到的一切,折射出了那个时代的悲哀。他与李白有种同病相怜的共鸣,却有对两人不同的路感到无比的落寞。
他们的擦肩而过,仿佛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一个时代的到来。李白代表着盛唐余晖中最后的那一抹光芒,而刘长卿则代表了中唐诗人落寞的背影,在盛唐余晖下,显得更加的苍凉与悲怆。他们的预见和离别,就像是时代的交替,象征着盛唐诗坛向中唐诗坛的过渡。
李白的背影渐渐地从他的眼中消失,那一叶扁舟,随江水远去,带着他写个李白的这首《将赴南巴至馀干别李十二》:
江上花催问礼人,鄱阳莺报越乡春。谁怜此别悲欢异,万里青山送逐臣。
反过来说未尝不是李白在送刘长卿呢?各种缘由又怎么能说得清楚。他在南巴任上时间并不长,又遇到赦免北归。但是在南巴期间也创作了一些诗歌,如《初贬南巴至鄱阳,题李嘉祐江亭》、《赴巴南书情寄故人》、《却赴南邑留别苏台知己》等。
北归之后,大约是公元765年刘长卿任淮南转运使判官,他稍稍稳定一些。这期间他有更多的时间到处走走,或许是职位本身带来的便利。他在江南地区多有足迹,有一回途径芙蓉山留宿,写下《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这是他所有诗中流传最广的一首。每一句诗是一个独立的画面,但又彼此相连,就是组画一样。诗中有画,画外见情。
他在湖北麻城遇到一个急切北归渔阳(现天津蓟州区)的行客,这位行客急切而又执着的北归心情,单人匹马北区,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他将满腹的忧虑倾诉给这位行客,虽然此时安史之乱已经平定几年,但是朝廷腐败,国力衰弱,藩镇割据在不断的侵蚀大唐的根基,百姓更是无比艰难,尤其是北方各地在安史之乱中受到的波及更深,满目疮痍,一片凋敝的景象。其实归乡客又何曾不知道山河破碎,家园在兵祸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完好的保存下来。但这些都阻挡不了这位行客的归乡之情。他写下《穆陵关北逢人归渔阳》:
逢君穆陵路,匹马向桑乾。楚国苍山古,幽州白日寒。
城池百战后,耆旧几家残。处处蓬蒿遍,归人掩泪看。
这几年或许是刘长卿最入仕以来最安稳的几年,如果他的仕途之旅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往下走,人生也算是圆满,毕竟谁没有遭受点挫折呢?但是很多时候现实和理想的偏差,总会给人当头棒喝。
代宗大历六年左右(公元771年),刘长卿任淮西鄂岳转运留后。
大历八年年(公元773年),不幸的事情又在他身上发生。郭子仪的女婿吴仲孺担任鄂岳观察使,他和刘长卿在执政理念上有分歧,多次产生冲突,两人由此结下梁子。吴仲孺较为贪财,刘长卿性格耿直,吴仲孺心思活络,他想贪墨部分上缴中央国库的钱财,先诬告刘长卿贪赃。或许这是古人平账的方法,如果能够将诬陷坐实,那么他贪墨的钱财自然就没有人追究了。
刘长卿有一次被缉拿入狱。所幸当时朝廷派遣监察御史苗丕审理此案,苗丕为人正直,经过他仔细查证,多方探访,认定刘长卿贪污的证据不足,应当从轻发落。但是刘长卿还是受到贬谪,他被贬为睦州司马。
西汉著名政论家贾谊遭权贵排挤被贬为长沙王太傅,长沙从此成了后世文人心中“贬谪之地”的象征。尤其是中唐时期,贬官制度盛行,动不动就是贬官。如果没有去过“贬谪地标”借古抒怀,抒发愤懑之情。不写首诗吐槽一下,或许在被贬谪之人的心中就不算圆满。因此,刘长卿前往睦州赴任,途径长沙,特地去了贾谊宅游览,并写下了《长沙过贾谊宅》:
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
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表面上咏的是古人古事,实际上还是着眼于今人,字里行间无不在写自己,将自己的际遇和悲愁巧妙的结合诗歌当中。
刘长卿自己的悲伤尚未得到缓解,在前往睦州赴任途中,他乘船沿江而下,或许回到鄂州时恰好遇到了被贬吉州的裴郎中,他们曾在长安一起畅想未来。不曾想过两个人在如此境遇下相遇,这种同病相怜的经历,让他对朋友的痛苦感同身受。
借着送别好友裴郎中的契机,将他自己遭贬谪的悲苦和友人相同遭遇融合,写下了《送裴郎中贬吉州》:
乱军交白刃,一骑出黄尘。汉节同归阙,江帆共逐臣。
猿愁歧路晚,梅作异方春。知己酂侯在,应怜脱粟人。
裴郎中估计还没有上船,刘长卿又写了一首《重送裴郎中贬吉州》:
猿啼客散暮江头,人自伤心水自流。同作逐臣君更远,青山万里一孤舟。
裴郎中内心应该是无比的崩溃,哥们还没有走远,你就重送,感觉自己短短时间内两次遭贬,双倍痛苦。
刘长卿在睦州度过了几年,建中元年(公元780年),德宗继位后启用了一批代宗朝被贬的官员,刘长卿被擢升为随州刺史。起初他目睹当地经济凋敝,人民生活艰辛,很想在任上有所作为,让百姓安居乐业,对得起身上的这身行政夹克。
不料先后发生了梁崇义和李希烈的叛乱,随州被叛军攻陷,刘长卿弃城而走,在江东淮南等地避祸,此后他便以布衣的身份行走。
纵观刘长卿的一生,读书求仕,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屡遭挫败,登第后又遇到安史之乱。后步入仕途,又两遭诬陷入狱,虽有贵人相助,然而却避免不了贬谪的命运,晚年官至随州刺史,想要在任上有所建树,却又遭兵祸,仓惶而逃。
虽命途多有波折,他在文学上却是唐诗由盛唐向中唐过渡的承前启后的人物,在诗歌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
参考资料
1、《唐才子传》刘长卿传
2、《唐诗鉴赏辞典》
3、《刘长卿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