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往年不同,今年马年春节是提前一天放假的。所以,放假的第二天才是除夕。
早上八点半,值了24小时班的我正在履行交班手续。这时,老家弟弟来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心想,这个时间拜年是不是有点早了啊!
电话接通后,还没等我开口,弟弟的声音略带着急促和不安。
“刚刚,爸爸被车撞了,现在正在送往医院的路上!”我瞬间愣住,又迅速怔了怔心神,一遍遍反复确认整个过程。听着弟弟的叙述,不知是眼睛里,还是大脑里,就像黑白电视里满屏雪花一样嘈杂。
这猝不及防的事情让我来不及悲伤。回到家里,妻儿正在对张贴着窗花,春节的气氛就在瞬间浓郁了起来,我没有太多解释,简单给说了一下,便驱车上路。
大年三十的上午,高速路上的车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车窗外,天气铁青着脸色,既不给大地一点阳光,也不曾来点雨雪,就连风都懒得刮起来,路边疾驰而过的村庄偶尔会有烟花升腾起来,爆竹声也会随之传来。
我的老家在皖北平原,这里一般都是中午吃年饭。这个时间,如果父亲没有被车撞到,他也会和千万普通人一样,在家里推杯换盏,喜气洋洋过着大年。
在路上,手机却一直在响着,我大概能猜到电话内容,不敢去接,也不想去接。此刻,只想专心开着车,以最快速度来到父亲身边,去擦拭他的伤口,安抚着他的心情。
我的父亲是皖北典型的农村糙汉子,身体壮实,生活节俭,任劳任怨,整天忙碌着,像时刻拧满的发条,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年轻时,父亲拉砖跑运输时,不小心把左膝盖撞碎了,虽然在乡镇医院做的手术,但很成功。这么些年来,腿上脚力与常人无异,他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伤残人士,依然卖着最大的力气,干着最累的活儿,任由岁月在肩上碾压,也从没有皱过眉头。如今,已是七十多岁,身体依然很棒,还在干着喂牛的差事。
中午一点半,我来到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病房,叔叔和几个堂弟都在,挤在本不宽敞的病房里。父亲躺在病床上,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还没从车祸的惊恐中缓过来,他望着我,眼神里有着一丝紧张和歉意,试图动了动身子,说自己没有问题,等检查完就可以回家过年。
但在我看来,他眉弓和后脑勺上的血已经干了,一直没有处理,左小腿伸直,显然已经无法站立行走,身体内的伤还在排查之中。
此时,整个急诊科大厅人头攒动,走廊里增添了许多床位,新来了一些满身酒气,头上、腿上或者身上绑着绷带的人,可能是吃年饭时唠出了一些矛盾,也可能是年饭上酒喝的太多,跌倒摔得吧,皖北人就是这样的豪横。

随着年龄的增长,现在的父亲性格越来越固执,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望着父亲消瘦的脸庞,我虽用最狠的话在安慰着他,眼泪却在眼眶里乱撞,强忍着情绪,一遍遍重复最简单的话语:就在这里、马上就好、我也在这里、没事有我在呢。
晚上,父亲刚吃点饭,就感觉不舒服,随后就吐了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呕吐,吐水、吐胃液、吐黑色的东西,几乎要把整个胃要吐了出来,整夜几乎没有停止。望着父亲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垃圾桶,不停在呕吐,我的心都快碎了,四处寻找医生诊断治疗,可正值大年三十的晚上,值班的多是年轻医生,既没经验,也没本事。
晚上八点多,小姑一家人来看望父亲。不久,父亲也就睡了。
此时窗外,正值除夕的人间烟火正盛,万家流光溢彩,满城皆是团圆喜庆的欢声笑语。窗内,就在这病房的一隅,我让家人们都回去了,自己留下守在父亲身边,我抚摸着父亲的额头,没有一丝祥和喜乐,万分焦虑,又心痛不已。
此刻,我不知如何能减轻父亲痛苦,也不知明天父亲将会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