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重点
1.人际关系影响我们的核心途径,叫做可感知的期待。
2.我们会被影响的原因是:希望自己进入人际共同体。
3.人际共同体,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际关系,而是一种有确定规则的人际关系。
从这一讲开始,我们进入一个新的模块。这个模块主要讨论人际关系对你的影响。
在这个模块之前,这门课程的绝大部分内容都可以叫做“个体心理学”。无论是系统 1 还是系统 2,看得见还是看不见,我们探讨的心理机制都发生在一个人的内心,确切地说,是在大脑的内部。这是心理学从结构主义就开始指向的一条不言自明的路线。
举个例子,我说“这个人很风趣”或者“他脾气不太好”,你就可以从人格、图式、动机、情绪、行为模式等等各种角度理解他。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也可以换一种说法,说:“这个人跟朋友在起,会表现出风趣的一面”,或者“下属把事情搞砸了,让他很生气”,你看,这样一来,你的关注点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也许会联想到之前讲过的内部归因和外部归因,确实如此。只不过,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学科的归因风格。
前面讲的个体心理学,致力于对心理现象做出内部归因的解释,这个模块开始,我们要讲心理学的另一个发展方向,外部归因。
这个方向是独立于个体心理学的另一条分支,叫做社会心理学。清注意,心理学领域的社会心理学,跟社会学领域当中的社会心理学还有一点不同。社会学的落点是大的“社会”,它关心的是社会层面的心理现象。而心理学的关注点在于“心理”,它仍然聚焦于个体的心理表现,只不过从人际关系的角度提供解释。它关注的是,人和人之间的互动,会如何影响个体的心理表现。
这个模块的第一节课,我们先来做个总览。
人际关系有多大影响
我们先解决“是不是”的问题:人际关系真的对我们的心理有那么大影响吗?作为中国人,我猜你很容易就能接受这一点。毕竟我们讲过,中国文化是以互依型自我为基础的文化。我们天然相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关系中的人不能完全随心所欲。西方人也许更可能说:我就是我,我从来不因别人而改变。但我想告诉你,人会受到别人影响这一点,虽然存在文化差异,但从本质来说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想谈一个在历史上非常有名的事件:1961年,纳粹军官艾希曼在以色列受到审判。他是在犹太人大屠杀中执行“最终方案”的主要负责者,需要为上千万人的死亡承担责任。但他为自己辩护说:“我不是恶魔,我只是谬论的受害者。”什么意思呢?他认为他“个人”并没有反犹太主义倾向,他之所以犯下这样的罪恶,只是作为一个军人,必须执行上级的命令而已。他的自我辩护在当时的思想界引起了轩然大波。你可能听过一个名词,叫“平庸之恶”,就是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对这种行为的定性。
这件事极大地推动了社会心理学的发展。后面的课程,我会向你介绍一些著名的实验,它们在普通人身上验证了这种“平庸之恶”。
哪怕是那些认为自己独立、理性、不容易受到他人影响的人,也可能在特定的社交情境之下,做出邪恶的、疯狂的行为。甚至我可以说,哪怕是你和我,我们对自己的善良有充分的信心,可是世事难料,假设有一天,我们身处于极端的社会压力之下,还能坚持正确的选择吗?谁也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
当然,我们探讨平庸之恶,绝不是为了艾希曼这样的人开脱。恰恰相反,正是为了避免我们受到人际关系的胁迫、做出错误的选择,我们才需要认清人际影响的存在:它是客观的,也是能量巨大的。
我们刚才讨论的是极端案例。更多时候,这种影响是微小的,潜移默化的规训,暗藏在生活的每一处。你的上级不会让你执行大屠杀,他对你的要求只不过是周末加个班。你个人对工作没那么热爱,但,你能拒绝这个要求吗?所以,在上级的影响下,我们多多少少会表现出爱工作的样子。
要看到人际关系的影响,就要学会在用词上做这个转换,在描述一个人的行为时,加上“表现出”。意思是,我描述的未必是这个人的本质,也看不到所谓的“本质”,我只是描述他当下的行为。像是:“在这个单位他每周加班,表现出很卷的样子”。你本质上是不是想卷?那是你的个人特征,社会心理学并不关心这一点。它关心的是,进入这家单位,无论一个人有什么个性、情感、认知,都会倾向于表现出很卷的“状态”。那么重要的就是,这个环境在用什么样的方式,规训那些个体的行为?
人际关系如何影响我们
这就来到了这节课要讨论的第二个问题:“怎么做”,人际关系是怎么影响我们的?人际关系影响我们的核心途径,叫做可感知的期待。什么叫可感知的期待呢?就是你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获得的,“别人期待我怎么做”的想象。这种期待有时会直接表达,领导要你加班,这是红口白牙说出来的,你当然会听从。也有一些时候,没有人明确表达,但你仍然能感知到。比如你去了一家新公司,下班时间到了,你却看到没有一个同事离开工位。你会怎么做?不出意外,你也会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哪怕工作都完成了,也要再磨蹭一会儿。你会想:“现在就走,可能不太好”,哪里不好呢?就因为你感受到了一种社会的压力。这种压力是通过“多数人”的行为传达给你的。关于这一点,日语里有一个非常准确的表达,叫做“读空气”(空气左読心)。我们每时每刻都要读取某种像空气一样的东西,来判断“现在怎么表现才是更合适的”。这些期待可能来自别人的语言、行为,也可能是表情、说话的语气,甚至是某一种更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想想看,当你参加一个聚会时,有没有这样的情况:你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就会感觉到,空气当中漂浮着某种尴尬。你就知道了:“在这里,这种话题是不能说的。”
不仅是谈论什么话题,你感知到的期待还包括很多。你可以开玩笑吗,还是最好一本正经?什么样的话题你必须参与,哪些话题你最好假装没听见?你的坐姿是应该端正一些,还是可以放松?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必须放下筷子?不想喝酒的话,能不能直接说,还是无论如何都要喝一点?
你会因为这些期待而自我规训,让自己的表现尽可能地得体。理论上来说,同样是你,同样在吃饭,不同的场合足以让你表现得判若两人:这个你外向,那个你内向;这个你慷慨激昂,那个你唯唯诺诺。它们都是你,也都不完全是你,只是你被规训成的不同状态。
为什么我们会被影响
你可能会觉得这太蠢了:为什么非要按别人的期待规训自己呢?老板都没说要加班,我却“听话”地坐在工位上,不是太傻了吗?你当然可以试试不遵从这些期待: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帅气地站起来,大步走出公司。但这样做的同时,你很可能会感觉到身后同事和领导的眼光在盯着你,把你当做异类,你能顶住那份压力吗?
我们现在可以回答“为什么”的问题了。为什么你非要遵循感知到的期待呢?因为你不希望被人际共同体排斥。人际共同体,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际关系,而是一种有确定规则的人际关系。
我举一个生活中的例子。我们每天都要在十字路口过马路,走在马路中间,你会担心左右两边突然有车开过来吗?不需要担心,因为有交通规则。这个规则让所有可能横冲直撞的人和车形成了共同体:你只要根据交通信号灯,就能判断他们什么时间会保持静止,“过马路”也就不再具有风险。但你设想一个末日场景:如果路口没有了交通信号灯,你只能见缝插针,靠灵活和运气过马路,这时候你还敢过去吗?
按照这个逻辑,在红灯面前驻足等候的人虽然让渡了一部分自由,或者说,选择了接受某种社会规范的约束,但这样做是值得的。通过这种交换,他和所有人一起共同提高了交通的效率。过马路是如此,其他一切涉及人际关系的事也都是如此。我们为什么有信心跟别人交朋友、做生意、合伙开公司?我怎么就能确定对方跟我想的一样,而不会出尔反尔地伤害我?说实话,我们无法确定,只能相信。而信任的起点就来自于人际共同体。
我会在后面的课程中讲到,人际共同体负责提供确定性。这里面的人不是随机的“变量”,而是可以被预测的“社会人”。你希望你对别人的期待是有效的,就要让他们对你的期待也是有效的。这种相互满足的过程,就是在互相释放信号:请不用担心,我的行为是有规矩的。所以,我们确实会被人际关系所约束,但不要因为“平庸之恶”或“自我规训”,就把这种影响看成一件坏事。我们让渡一部分的自由,成为社会约束下的角色,这是一个健康的社会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当然,你一定也体会到了,人际的影响也会带来很多问题,我们会在后面的课程逐步展开。
今天想请你分享一下:到目前的人生中,你觉得社会规训对你成就得更多,还是限制得更多呢?关于这个话题,你的想法经历过什么变化吗?可以在留言区和大家一起讨论。也可以把这一讲分享给不想加班的朋友们。
下节课,我们讨论一个社会心理学几乎最著名的概念,认知失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