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伯父去世了,距伯母去世时间有一年零两个月。
在印象中的大伯父一直是清瘦的,精神头儿也很好,那时我上中学,从他的卖馒头车前经过,他总是手抹着前额和人下象棋。每年春节去看他,他也总是很高兴的样子。
印象中也仅此而已。但我知道父亲和大伯父两人关系极为不好。
得到大伯父去世的消息时,从外地匆匆赶回来,先到大伯父灵前看了一下,见白漫漫人来人往,堂哥堂嫂们苍老如昔,甚至那个执事的老先生,一帮子吹唢呐的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有人拿过孝衣,我穿上就跪在灵前,听那执事人的喊,县城诗人醉街的李先生,奠礼金二百元!点大鞭!三鞠躬!孝子还礼!
稍作停顿,又到家中想看看父亲。担心他因在伯父去世的情结上,再联想到自己暮年苍老,会伤心难过。
见到父亲已是晚上八点多了。话题自然是大伯父,不曾想父亲说出这么一段话。

父亲说,自己小时候,识字很少。有一次过节,在门上贴对联,奶奶熬制浆糊,门框高,父亲人小,好容易贴好了,不想左右联竟贴反了,于是只得重新来过。
大伯父看到了,用手点指父亲,说了一句,你啊你,不识字,人又丑,只怕将来媳妇也娶不上!
这话,随意脱口而出,不用一兵一卒,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杀伤力极大,打击着父亲那本该骄傲的自尊,父亲当时哭了。
后来父亲结了婚,将妈妈带到大伯那里,对着这位看不起自己的哥哥说,你不是说,我娶不上老婆吗?看,我娶的不比你的好看吗?
虽然这般解气,这般痛快淋漓,但纵如此,大伯的那句话,父亲记了六十多年仍不能释怀。
父亲甚至说,昨天到大伯父那里看了,心里并不是太难过。他一向执拗如山,我和弟弟深知父亲脾性,也不再加以开导解劝。
晚上要守灵,又下了场小雨,街上清寒湿冷。只是灵棚前请了唢呐队吹奏表演,有不少闲人围着观看,倒也热闹。
大哥也早已过来了,停了下,他说,你们回去吧,我在这里守灵就行。
我们弟兄三个。

小弟成家前,曾经在经济上因交友不慎受到牵连被羁押在拘留所。大哥四处找关系托人情,总算让小弟重获自由。小弟不善言语,但他的感念之意,兄弟姊妹间都能感知到。
各自成家后,我在外地落户。大哥与小弟则因家务琐事甚至妯娌间口角纷争,慢慢也有了嫌隙。
既然是长大了,弟兄之间已不再是一家人,小时同桌吃同床睡,打闹玩耍的时光就留存在记忆里。回看胡子拉碴的兄弟,有的也是那种疏远了的熟悉,淡了的是那种曾经深入骨髓的亲切。
时光滔滔,只是大家都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是大伯父发引的日子。来祭奠的人越发多了,在鞭炮声里,在唢呐声中,在嘤嘤嗡嗡的哭声里,已至仙界的大伯父在遗像里,看着这仍是纷扰熙攘的世间,目光平静淡然深远。
是火化。
一同拉去的还有衣物、鞋、被子枕头日常用品,看着它们放在一起,不大的一堆,慢慢随火势化为灰烬时。人一生似乎也只能这样了,管你是谁!哭着让别人接了来,再让别人哭着送走。
只是有一天,死亡到临之时,我们还想些什么呢?还记恨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吗?还是再也不会有的兄弟之情?还是……
忽热想起《非诚勿扰》里,李香山跳海前说的那句话:谢谢,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