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偷吃酱牛肉的代价
大理寺的后厨房,向来是这方铁血衙门里最温存的去处。
正值大暑,正午的日头毒辣如火,将庭院里的青砖地曝晒得隐隐生烟。热浪在空气里扭曲地蒸腾着,连带着天井里那口古井的井沿都烫得无法下手。衙门前那只惯会趋炎附势的大黄狗,此时也耷拉着舌头,死狗一般蜷在千年老槐的树阴底下,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唯独后厨房那口陈年老卤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酱红色的热浪。那锅老卤不知熬了多少年,锅边结了一层厚厚的酱膏。八角、桂皮、草果与塞外黄牛肉的醇香死死缠裹在一处,随着浓稠的蒸汽,顺着虚掩的雕花木窗,勾子似的往外招摇,勾得人馋虫大动。
窗棂微动,一双手悄无声息地搭在窗沿上。
唐糯糯吸了吸鼻子,一双杏眼登时亮如泼墨。她身形轻巧,活脱脱像一只潜行在暗夜里的狸奴,刺溜一下便顺着窗缝滑了进去,落地时竟连半点尘土都未惊起。
她生得玉雪圆润,颊边尚带了两分未褪的孩童稚气。一头乌发随意地用一根削尖的竹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光洁的额头上。若非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下摆还蹭了洗不净的大理寺九品绿袍仵作服撑着,任谁瞧了,都只当是哪家府邸里走失的贪嘴小丫头。
“廖大厨在上,糯糯今日实在是五脏庙受了灾,并非有意偷油,得罪得罪。”
唐糯糯对着空无一人的灶台敷衍地合十拜了拜。她耳朵极灵,一听外头廖大厨挑水的脚步声还在前院,便麻利地探手往腰间一摸。
寒光微闪,一柄薄如蝉翼、散着凛凛冷气的解剖刀便握在了掌心。这刀是她师父江海客亲手打磨的,精铁所制,平日里用来剖尸剔骨,最是流利利索。如今用来片这刚出锅的酱牛肉,更是运刀如飞。只见她手腕微抖,长刀顺着牛肉的纹理走过,肉片薄厚均匀,几乎能透光,倒是不负它这绝世凶刃的名头。
一缕颤巍巍、裹着剔透牛筋花的牛肉刚落入舌尖,浓郁的酱香伴着肉汁便在口腔里炸了开来,烫得她直吸溜。唐糯糯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细缝。
然而,这口人间至味还没来得及咽入喉咙,内衙方向突地平地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呼,生生撕裂了正午的死寂:
“——死人啦!!快来人啊!!”
唐糯糯浑身一激灵,嘴里那片牛肉险些直接卡在气管里。她连连捶胸,伸长脖子费力地死命一咽,也顾不得擦净嘴角的陈年油渍,一把提起灶台旁的验尸大漆木箱,脚底抹油般便朝前厅公堂奔去。
大理寺的前厅此刻已然乱成了一锅乱粥。
正中央的停尸门板上,直挺挺地躺着个身着蜀中云缎大红喜服的年轻男子。那喜服在正午的日光下流光溢彩,金线滚边,非正三品以上大员的家眷绝不可僭越。只是此刻,那夺目的正红大褶上,泼溅了大片暗红色的血渍,黏糊糊地将衣料粘在了一处。
新郎官双眼凸暴,瞳孔缩得如针尖大小,面目狰狞得犹如地府里爬出来的厉鬼。他的一张嘴大张着,嘴唇被生生撕裂,喉间赫然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窟窿,甚至还能瞧见断裂的肉芽在微微颤动。
旁侧几个刚入行、没见过世面的小捕快哪里见过这等惨状,脸色白得像金箔,早已跑到廊柱下吐得昏天黑地。
“让让,诸位差大哥,劳烦让个道。”
唐糯糯像条游鱼似的从看热闹的人缝里钻了出来。她右手还下意识地背在身侧,藏在宽大袖摆里的指缝间,死死捏着那片尚未吃完的残肉。
大理寺的主簿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急得满头大汗。他一抬头,嫌恶地瞥了唐糯糯一眼:“火都烧到眉毛了,还不快瞧瞧!这是工部侍郎家的独苗苏大公子!今夜本该是他的洞房花烛夜,没成想迎亲的轿子刚到朱雀大街,新娘子掀开轿帘,里面便是一身血。苏大公子在轿子里被人生生绞了舌头!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工部侍郎非要把大理寺的招牌给砸了不可!”
工部侍郎?那可是掌管大乾六部工程、油水最足、动动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通天人物。
唐糯糯心里一沉,正欲俯身去翻看死者的口腔,便听得外头游廊上荡来一阵极其轻佻的折扇敲击声,伴随着玉佩叮当,由远及近。
“哟,今儿个大理寺唱的是哪出大戏?本官隔着三条街便闻着这冲天的血腥气了,平白败了本官吃冰镇绿豆汤的雅兴。”
堂内众人纷纷敛容,齐刷刷地回首。只见天井的微光下,一名身着绯色华丽羽衣、腰悬极品羊脂白玉双鱼佩的年轻男子,正迈着散漫的碎步晃悠进来。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风流骨相,剑眉横翠,一双桃花眼里衔着三分笑意、七分痞气。只可惜那走姿虚浮,摇扇子的手软绵绵的,活脱脱一个成日里沉溺于烟花柳巷、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京城第一败家子。
大理寺少卿,沈不言。
亦是如今这帝京城里,人尽皆知的落魄战神遗孤。自他父帅兵败断头谷后,大将军府一脉便绝了兵权,圣上怜其功勋,才赏了他这么个在朝堂上混吃等死、有名无实的闲职。
“见过沈大人。”众人参差不齐地行礼。谁都知道这位爷是个惹不起也靠不住的“吉祥物”。
沈不言拿那柄泥金折扇掩了口鼻,嫌弃地往尸体旁凑了半步。他正欲用扇尖去挑死者的衣襟,蓦地,他的扇子在空中顿了顿,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一转,目光在唐糯糯身上定住了。
他耸了耸鼻子,身子猛地压低了些,那双毒辣的眼睛直勾勾地往唐糯糯藏在身后的右手上刮。
“你便是那个刚从义庄招进来的新丫头?怎么满身一股子陈年老卤的酱肉味?大理寺的官饷不够你买炊饼的?”
唐糯糯暗暗咬牙,这世子的鼻子莫非是属狗的不成?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又往官袍的阴影里藏了藏,挤出一个极为驯顺、带着几分讨好的呆萌笑来:“回大人,属下天生体味……较之常人醇厚了些,廖大厨也常说属下是个天生的卤肉胚子。”
沈不言唇角微勾,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嗤,倒也没当众下她的面子,摇着折扇退开两步,大喇喇地在一旁的监审椅上坐下:“验吧。本官倒要瞧瞧,你这大理寺唯一的女九品,能瞧出什么神仙经纬来。”
唐糯糯暗自松了一口气,收起平日里的惫懒神色,熟练地套上鹿皮手套。当她立于尸身前的刹那,周身那股子憨态陡然荡然无存,眼神清冷得宛如冬夜的寒潭。
她先是用银箸小心翼翼地挑开死者那血肉模糊的口唇,侧着头去瞧内里的创口。
“死者面部肌理极度痉挛,牙关呈错位之状,眼睑充血暴凸。大人请看,死者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红缎,连指甲盖都翻了过来,此乃生前遭逢大恐怖、大痛苦之象。”唐糯糯边探查边开腔,声音在空旷的公堂里显得极为冷冽,“舌根断处参差不齐,周遭的肉芽有明显的撕裂和顿击痕迹。绝非神兵利器一刀流利切断,而是……被粗暴的铁器生生绞碎、强行下拉下拉扯出来的。”
四周响起一片整齐的咽口水声,几个小捕快听得脖子一缩。
沈不言摇扇的手势不易察觉地滞了一滞,一双桃花眼里藏了些旁人看不懂的晦暗。
“可还有旁的蛛丝马迹?若只有这些,工部侍郎府上可不好交代。”主簿急追道。
唐糯糯未答。她俯下身,近乎将脸贴在了死者的衣领上。她那异于常人的鼻子轻轻一动,随后,她用银镊在死者嘴角黏稠的血迹里翻找了片刻,又极其耐心地拨开死者已然僵硬、翻卷的指甲缝隙。
“有了。”唐糯糯清冷开腔。
一片微不可查、隐隐泛着淡青色釉光的碎瓷片,被银镊稳稳夹起。那瓷片极小,却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一缕极纯正的妖异青芒。
“指甲里陷着天家官窑的碎瓷,衣领处却染着市井平民女子才用的硫磺劣质香粉。”唐糯糯抬眸,语调极其沉稳,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苏大公子何等高门,今日大婚,迎亲的头、面、身、衣皆由内廷礼部打理。他去迎亲的道上,怎会染上这等粗鄙香粉,又怎会抓碎御赐的官窑瓷器?第一案发现场,绝非那顶朱雀大街上的迎亲轿子。他是先在别处被人废了舌头,再被丢进轿中。轿门一关,新娘掀帘之时,便是他气绝之刻。”
主簿听得大汗涔涔:“这……这凶手隐在何处?京城这么大,去哪寻这硫磺粉?”
唐糯糯正欲细说,目光流转间,却不经意地擦过了在一旁百无聊赖摇扇子的沈不言。
这一瞧,唐糯糯后背的白毛汗瞬间便下来了。
这位向来连看死人都嫌脏、连擦鞋都要三个丫鬟伺候的世子爷,此刻正用一种极为幽深、带着审视的目光凝视着她。而真正让唐糯糯通体生寒的是——沈不言手里那把泥金折扇的扇骨边缘,不知何时,竟生生缺了一块装饰用的坠玉青瓷片。看那缺口的弧度,与她镊子里夹着的这块,严丝合缝。
不仅如此,因他方才故意凑近,他身上那股子昂贵的苏合香气里,正死死纠缠着一缕极淡、却绝瞒不过唐糯糯鼻子的硫磺香粉气。
朝野皆知,当年大将军府沈家军含冤覆灭,苏侍郎便是那只落井下石、在朝堂上叫得最欢的急先锋。
唐糯糯指尖一颤,藏在身后的肉片险些惊落。
这位瞧着手无缚鸡之力、成日里只知道在青楼喝花酒的纨绔世子,难道就是那个夜半提刀、生生绞人舌头的罗刹恶鬼?
似是感应到了这跨越尸身的猜忌,沈不言唇角微勾,漾开一抹倾国倾城、却又叫人脊背发酥的笑意。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二人能闻的声音呢喃道:
“唐姑娘,验尸便验尸,盯着本官瞧做什么?莫非是觉得……本官生得比你袖子里那块酱牛肉还要下饭?”
第二章:谁在戏台下吹骨笛?
那声音如冬夜寒冰,激得唐糯糯生生打了个冷战。
她赶忙敛了目光,脑袋垂得极低,重新扮出一副被贵人威压吓破了胆的怯懦模样,唯唯诺诺地退到了老捕快身后。沈不言见她化作了缩头鹌鹑,无趣地收回视线,折扇在掌心“啪”地一合,对主簿吩咐道:“既然轿子不是第一现场,在这围着具死尸也守不出庄稼来。走,去侍郎府瞧瞧,本官今儿个礼金都备下了,指不定还能赶上一盘热席。”
“大人,侍郎家正办丧事呢,这酒席怕是……”主簿抹着冷汗。
“那便去吊唁。顺带,把这新来的小丫头也捎上。大理寺不养闲人,长了这么灵的一个鼻子,留在这后厨房偷吃,未免大材小用了些。”沈不言折扇微扬,不偏不倚,正好点中了正拼命往人后缩的唐糯糯。
半个时辰后,工部侍郎府。
原本张灯结彩、贴满了双喜字儿的朱漆大门,此刻已尽数换上了凄白的素幔。府内哭灵之声撕心裂肺,门前停满了前来探听风声的各路高官轿辇。苏侍郎老来丧子,整个人如被抽了脊梁,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苍老得不成人形。
沈不言虽名声不济,好歹挂着个大理寺少卿的乌纱帽。苏侍郎强撑着在花厅应酬,两只老狐狸在堂前打着官腔、虚与委蛇。沈不言一会儿哀叹天妒英才,一会儿痛斥贼人胆大,演得是情真意切。
唐糯糯则垂着脑袋立在后面,一双贼溜溜的杏眼却似夜枭一般,悄无声息地搜寻着庭院的角角落落。这侍郎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可不知为何,跨进这后院,总觉得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散不去的硫磺味。
突地,一缕极其细微、沉闷的异响,穿透了那连绵的哭丧声,笔直地扎进唐糯糯的耳膜。
那声音呜呜咽咽,宛若市井无赖吹奏的粗劣竹笛,尖锐里带了种骨殖摩擦、空洞漏风的凄恻。在这哀乐阵阵的府邸里,显得尤为诡异。
唐糯糯眉头紧蹙,趁着苏侍郎引沈不言去正堂上香的空档,她佯称内急,身形一晃便隐入了侍郎府荒凉的后花园。这花园明显许久无人打理,假山剥落,杂草丛生。顺着那缕诡异的笛音一路寻过去,四周草木愈发破败,最后,她的步子停在了一座坍塌了大半的旧戏台前。
戏台周围蛛网遍布,台面上的油漆早已剥落得不成章法。
而那古怪的呜咽,正是从戏台下方被青砖封死的夹墙缝隙里漏出来的。山风一刮,那空洞的“呜呜”声便从砖缝里溢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唐糯糯抿了抿唇,大着胆子半蹲下身,拨开半人高的枯草。一股子混了泥土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她自工具箱中摸出一柄小巧的铁铲,顺着那松动的砖缝狠狠一别。
“咔哒。”
半块残砖滚落,露出了里面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唐糯糯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顺着那窟窿往里一瞧,刹那间通体生凉,手里的火折子险些惊落在地。
那里面哪有什么长笛,分明是一具不知被风干了多少年岁的森森白骨。白骨呈跪姿蜷缩在狭小的夹墙内,山风刮过空洞的戏台底部,气流穿过那白骨断裂的颚骨与空洞的眼窝,这才在阴差阳错间,发出了这如泣如诉的骨笛之音。
更慎人的是,那具头骨的嘴张得极大,下颌骨有明显的碎裂痕迹,像是在生前遭受过极其残忍的巨力重击。
“别看了,夜里会做噩梦的。”
一道慵懒却透着蚀骨凉意的情愫,毫无预兆地在她头顶扎响。
唐糯糯心尖一颤,刚欲惊呼,一只有力且带着淡淡苏合香气的大手便从黑暗中蛮横地探了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沈不言不知何时卸下了那副浪荡公子的面孔,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寒刃,将她生生按在冰冷的砖墙上。
他那双桃花眼里此时不见半分笑意,尽是冰冷的杀机。他在她耳畔吐气如冰,带着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不想死,就闭嘴。这具骨头,可是在下三年前亲手埋进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