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人生最有价值的投资》(二十一)

班吉是旅行者的十字路口。从中非共和国继续往南走,摆在他们面前的两条路都不好走:一条穿过赞比亚的热带雨林,但雨季快到了,路会变成泥潭;另一条取道安哥拉,但那里正发生内战。罗杰斯和塔碧莎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又反复问每一个遇到的旅行者。从西面来的人说赞比亚的路太难走了,雨季的丛林泥泞不堪,连大车都过不去。地图上看安哥拉的路要好一些,但没人能说清里面的真实情况。后来他们决定走安哥拉,因为至少还有路可以赌一把。

为了绕过战区和烂路,他们把摩托车装上了一条驳船,顺着乌班吉河南下进入刚果河。驳船有一个足球场那么长,船身锈迹斑斑,甲板上堆满木材和货箱,挤满了人。四艘驳船连在一起被一艘拖船拉着,像一座漂在河上的村子。他们在船尾找了块空地支起帐篷,把摩托车固定好,然后坐下来看两岸的丛林慢慢向后退去。

船上生活自成一套。每天商人会在甲板上摆开一排桌子,兜售面包、药品、渔网、盐和肥皂。有人卖鲶鱼和鳗鱼,还有长着奇怪触须的深水鱼。农民和渔民带着家人和货物沿河而下,去下游的城镇卖掉。孩子们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年轻的妈妈背着婴儿蹲在船边洗衣服,老人们坐在货箱上吃一种烤过的毛毛虫。皮埃尔每到一站都能找到当地女孩搭讪,用几句甜言蜜语或几根西方香烟就能聊上半天。罗杰斯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觉得他要是把这份社交天赋用在正事上,大概早就发财了。

塔碧莎在船上几乎不跟陌生人说话。她每天花很长时间坐在帐篷外面看河。水是棕色的,两岸的树冠密不透风,偶尔有猴子从一根树枝荡到另一根上。她伸出手指了一下,罗杰斯顺着方向看过去,只看到树影晃动。他说你看到什么了,她说不确定,可能只是叶子。河面很宽,拖船走得不快,从黎明开到天黑,两岸的景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可塔碧莎始终盯着那片绿色,好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

晚上钻进帐篷之前必须仔细拍死每一只蚊子,可每天凌晨还是会被嗡嗡声吵醒,那些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蚊子总能在最后关头找到缝隙。厕所建在船尾,排泄物直接落入河里。旁边有两个用河水直冲的淋浴器,没有更衣室,想洗澡就得在哗哗的水流里拧干自己。塔碧莎每次都选人少的下午洗,回来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船常会在沿途的小村庄停靠。那些村子不过几间茅草屋,有的屋顶是用棕榈叶铺的。女人挤上船来买盐和肥皂,船上的商人则下去卖鱼。罗杰斯有一次跟着一个下船的商人进了一个村子,看到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生,几只鸡在墙根刨土。他想这可能是他们见过最贫穷也最整洁的地方了。回到船上后他靠着栏杆站了很久,觉得这条河上的世界和刚刚离开的沙漠像是两个星球,唯一的共同点是都离他熟悉的一切极其遥远。

几天航行中,他们渐渐和船上的其他乘客熟络起来。一个年轻人告诉他们下游的局势,一个老渔夫分给他们一条烤鱼。在一个停靠点上,一个穿褪色花裙子的妇人站在岸边的泥地里卖煮木薯,罗杰斯买了两块,塔碧莎撕下一小片尝了尝,说味道像没放糖的糯米糕。她把剩下的包在纸巾里收了起来,说留着晚上饿了再吃。船继续向南漂,甲板上的临时市场每天早晨准时开张,交易声和河水拍打船壳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轰鸣。

罗杰斯在最后一个夜晚坐在帐篷外面,看着月光在水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塔碧莎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她沉默了一下,忽然说这条河让她想起一路以来她从不回头看那些走过的路,但看着眼前的水,反而常常想起它们。罗杰斯想了一下,说他理解。塔碧莎没再说话,把帐篷的拉链拉好,睡了。他继续坐在甲板上,听着水流声从船底滑过,觉得这条河和那些沙漠、冻土、山路一样,都会成为以后某个时刻浮上来的记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这条河,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再见到。但此刻,他想把它看仔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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