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棱在檐角铸剑。
第一场雪尚未化尽,第二场已压弯了竹扫帚。
穿羊皮袄的更夫跺脚呵气,铜锣声撞在城墙上,竟跌成满地冰碴。
药铺门前的防风帘结了霜铠,抓药人掀帘的刹那,北风便抢走三钱当归、二两黄芪。
河湾冻出龟背纹。
渔人凿开的冰窟窿冒着白烟,网兜提起时,银鳞与冰屑齐飞。
对岸的芦苇荡褪成苍发老翁,空穗在风中划着符咒,超度溺毙在秋末的蜻蜓。
老茶坊的泥炉最是慈悲。
铁壶嘴喷出的白雾裹着茶客,将他们呵出的叹息也煮成碧色。
说书人喉间的《水浒》冻住了,醒木一拍,梁间簌簌落下的却是前朝某场雪崩的残章。
晒场东北角的草垛隆起雪丘。
黄鼠狼盗走最后一粒玉米,爪印在月光下绣成梅花络。
守仓人巡夜的手电筒扫过粮囤,照见老鼠嫁女的仪仗正穿越墙缝——冰晶缀满的麦粒,是陪嫁的夜明珠。
腊八前夜的粥香最蚀骨。
古寺铜锅熬着七宝五味,雾气漫过韦陀像的怒目。
小沙弥偷舔勺底的甜糯,舌尖粘住的何止是桂圆,还有师父藏经阁里泛潮的《心经》。
子时雪暴突袭。
瓦当兽吞下整条北风,吐出万千银矢。
穿貂裘的巡警缩进岗亭,怀表链子冻成冰绦。
而城楼铁马仍在嘶鸣,鬃毛缀满冰葡萄,每个铃铛都囚着百年霜魂。
酱园八百陶瓮集体缄默。
豆瓣与粗盐在黑暗里缔结冰盟,誓言要封存所有发酵的欲望。
唯有墙角那坛女儿红不肯屈服,酒气透过泥封,在雪地勾出几枝红梅——原是三十年前新嫁娘泣血绣的盖头。
五更梆响时,雪光刺破窗纸。
老塾师呵手研墨,笔锋凝滞处,滴落的冰珠竟在宣纸上晕出春山轮廓。
而城外驿道旁,乞丐用枯枝勾画杜诗,每一个"寒"字都长出霜花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