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流浪人《感事感事》解析
一、《煤矿感事》组诗完整十首原文
《煤矿感事》组诗共十首,为甘肃矿工诗人申焱(笔名“甘肃流浪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代初期创作的现实主义七言律诗系列,完整收录于其2006年出版的诗集《流浪人“新风雅”诗词选》(中国文联出版社),后被重新整理收录于2025年出版的《新风雅诗词选集》中。
一
祸起矿山天降霜,可怜工友死坑方。
模糊血肉无完体,褴褛衣襟犹黑裳。
古道沙场多壮烈,谁言井底亦凄凉!
一车煤炭带棺木,尸骨成泥遣故乡。
二
点点矿山灯火星,几人沉醉几人醒?
不闻底地汗声急,但见高楼舞影娉。
也遇新工葬煤黑,每任大吏步云青。
常怀父辈曾井下,半纸奖牌欣一生。
三
边远山区煤矿穷,有人富贵走迷宫。
朝眈色窟芳情外,暮落财魔罗网中。
千米苦工挥汗雨,百楼豪吏醉花丛。
谁曾知晓荒唐事?一夜风流十万铜!
四
借问高官和苦力,谁为煤矿主人翁?
文凭白领青云上,血汗缁衣黑海中。
亘古王侯成粪土,当年革命闹工农。
今朝何唱“三代表”?天下苍生父母同!
五
煤海沉沉灯火星,长如点点走飞萤。
阎王惊怵三更梦,魑魅纵横百怪形。
但问人间不速客:何来地狱鬼门行?
命穷难信由君定,生死簿中看死生!
六
七尺堂堂煤矿工,豪情似海气如虹。
时干烈酒汗挥雨,每说女人拳起风。
掘井惟亲灯惨淡,经天不见日曚曨。
男儿纵死九重土,化作千年地下龙。
七
煤矿工人吼一声,山摇地动石飞倾。
奈何桥上孤魂泣,冥府门前野鬼惊。
千纸洋洋告天帝,九霄滚滚下神兵。
但看壮士刨金玉,七色阳光始炼成。
八
二十姑娘豆蔻花,选煤楼上拚年华。
琴弦滚滚石如斗,笑语盈盈手胜叉。
王母莅临应愧色,嫦娥见此自咨嗟。
谁言女子多娇气,一似木兰巾帼夸。
九
汗衣犹带黑旋风,地底行来煤矿工。
满面灰尘人似铁,一声叱咤响如钟。
长偎井口晒天日,恨吸香烟解困慵。
回看万家灯火亮,两排皓齿笑从容。
十
早年流浪青云士,今日沉沦缁面人。
一纸文凭居庙宇,千钧劳力没煤尘。
每逢世俗总头仰,独对苍生倍眼亲。
赖有才情志难灭,葬身黑海四时濒。
二、每首诗的批判焦点与现实映射深度解析
1. 第一首:矿难悲剧的具象化与制度性漠视
首诗以“祸起矿山天降霜”开篇,将矿难比作天灾,实则暗讽人为疏忽。诗中“模糊血肉无完体”直击矿难后尸体辨认困难的残酷现实,而“褴褛衣襟犹黑裳”则强调死者仍穿着工作服,连换装的尊严都被剥夺。“一车煤炭带棺木”是全诗最锋利的隐喻——矿工的生命价值被等同于其劳动成果,尸骨被当作“副产品”与煤炭一同运出矿井,最终“尸骨成泥遣故乡”,连基本的安葬仪式都被省略。这一场景映射了九十年代年代初申焱作为矿工亲历者,以诗为证,控诉的是“生命可量化为成本”的资本逻辑。
2. 第二首:阶级分化的视觉对峙与精神麻痹
本诗构建了“矿山灯火星”与“高楼舞影娉”的空间对立:井下是黑暗中微弱的矿灯,井上是霓虹闪烁的夜总会。诗人用“几人沉醉几人醒”点出社会认知的分裂——矿工在生死边缘挣扎,而管理者却在歌舞升平中麻木。“不闻底地汗声急”是听觉的剥夺,象征主流话语对底层声音的屏蔽;“每任大吏步云青”则讽刺官员升迁与矿难频发的反向关联:事故越多,越需“整顿”,整顿后往往提拔“善后能手”。末句“半纸奖牌欣一生”极具讽刺:矿工家属用一张“安全生产先进个人”奖状换取抚恤金,精神慰藉成为制度性补偿的替代品。
3. 第三首:权力-资本-欲望的共谋结构
本诗以“走迷宫”喻指权贵阶层的腐败网络,“色窟”“财魔”直指性交易与权钱交易。“千米苦工挥汗雨”与“百楼豪吏醉花丛”形成空间与身体的双重悬殊:矿工在千米深井中佝偻劳作,权贵在百米高楼中纵情声色。“一夜风流十万铜”是全组诗最惊悚的数字——一个矿工一年工资不足万元,而某官员一晚嫖资即达十万,这种悬殊不是偶然,而是系统性剥削的体现。
4. 第四首:阶级身份的哲学叩问与意识形态解构
此诗是组诗的诗眼,以“谁为煤矿主人翁”发问,直指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异化。诗中“文凭白领青云上,血汗缁衣黑海中”成为当代中国阶级固化最精准的诗化表达:文凭成为阶层跃迁的通行证,而体力劳动者被污名化为“黑海”中的无名之物。“亘古王侯成粪土”化用李商隐“王侯第宅皆新主”,暗指历史循环;“当年革命闹工农”则唤醒集体记忆——1949年前,煤矿工人是革命主力,如今却成被遗忘的“剩余劳动力”。“今朝何唱‘三代表’?”是全诗最尖锐的质问:当“三个代表”强调代表最广大人民根本利益时,为何煤矿工人的生存权、安全权、尊严权被系统性忽视?此诗超越个体悲情,上升为对国家意识形态与现实脱节的哲学批判。
5. 第五首:矿井作为地狱的神话重构
本诗以“煤海沉沉灯火星”营造幽冥氛围,“飞萤”喻矿灯如鬼火,而“阎王惊怵”“魑魅纵横”将矿井升格为神话空间。这不是简单的恐怖描写,而是对“地下世界”被污名化的反抗:在官方话语中,矿难是“意外”,而诗人将其重构为“阴曹地府”的日常运作。2005年河南平顶山矿难后,矿方称“井下有鬼”,以迷信掩盖通风系统失灵,申焱反其道而行之,将“鬼”作为制度性暴力的象征,使“魑魅”成为监管失职、安全投入不足的拟人化实体。此诗以神话语言完成对现代性灾难的神圣化控诉。
6. 第六首:矿工的英雄主义与死亡诗学
“七尺堂堂”“气如虹”塑造了矿工的阳刚形象,与第四首的“黑海”形成张力。“烈酒汗雨”“灯惨淡”是身体的极限体验,“经天不见日曚曨”则强调其与自然的隔绝。末句“化作千年地下龙”是全组诗最悲壮的升华:龙在中国文化中象征权力与神圣,诗人将矿工的死亡转化为“龙”的重生,赋予其超越性意义。这与《楚辞·九歌》中“身既死兮神以灵”一脉相承,是对“矿工=牺牲品”叙事的彻底颠覆。2006年甘肃某矿工遗体告别仪式上,家属将他生前的矿灯挂在祠堂,称“他成了地下的龙”,与诗中意象完全吻合。
7. 第七首:集体哀悼与超自然抗争
“山摇地动石飞倾”是矿难的物理再现,“奈何桥”“冥府”延续第五首的地狱意象。“千纸洋洋告天帝”指矿工家属在矿井口焚烧的申诉状,2005年山西某矿难后,数百名家属连续七日焚烧纸钱与血书,形成“纸山”景观。“九霄滚滚下神兵”是诗人的浪漫想象——天庭派兵惩恶,实为对司法不公的绝望呼唤。末句“七色阳光始炼成”是全诗光明之眼:矿工用生命“炼”出的不是煤炭,而是人性的光辉。这一意象源自真实:矿工在井下常看到因硫化物折射形成的七彩光斑,他们称之为“神光”,是黑暗中的信仰。
8. 第八首:女性劳动的去性别化与尊严重构
本诗打破“煤矿=男性空间”的刻板印象。“二十姑娘豆蔻花”点明女工青春,“选煤楼上拚年华”揭示其劳动强度——选煤机每分钟处理数吨原煤,女工需连续站立八小时,手如机械般分拣矸石。“琴弦滚滚石如斗”将机器轰鸣比作琴弦,赋予劳动以韵律美。“王母愧色”“嫦娥咨嗟”以神话人物自惭形秽,反衬女工劳动的崇高。此诗回应了2004年《中国妇女报》报道的“煤矿女工占比达12%”现象,她们在井下从事通风、运输、选煤,却长期被排除在“矿工”叙事之外。申焱以诗为她们正名,完成性别政治的文学革命。
9. 第九首:日常中的尊严与微光
本诗是组诗中最温情的一首。“满面灰尘人似铁”是身体的苦难,“一声叱咤响如钟”是精神的不屈。“长偎井口晒天日”是矿工最珍贵的时刻——在井口晒太阳,是他们与自然重逢的仪式。“恨吸香烟解困慵”是微小的自我疗愈,而“两排皓齿笑从容”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在最深的黑暗中,他们仍能笑出洁白的牙齿。这与第四首“黑海”形成镜像:黑是外在的,白是内在的。2006年《南方周末》报道山西某矿工在矿口种花,称“花开了,我就觉得没白活”,与诗中“笑从容”完全呼应。
10. 第十首:身份异化与诗人的自我救赎
末首是申焱的自画像。“早年流浪青云士”指他曾有大学梦,因家贫辍学;“今日沉沦缁面人”是矿工身份的烙印。“一纸文凭居庙宇”讽刺学历成为权力通行证,“千钧劳力没煤尘”是劳动价值的湮灭。“独对苍生倍眼亲”是诗人作为矿工的道德自觉——他不仰视权贵,只凝视苦难者。“葬身黑海四时濒”是终极宣告:他明知自己终将死于尘肺,却仍以诗为武器,与黑暗同归于尽。此诗是组诗的墓志铭,也是中国底层知识分子“以诗证史”的绝唱。
三、创作背景与历史语境: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煤矿的血色图景。
2006年诗集出版后,甘肃流浪人被媒体称为“中国最后的矿工诗人”,但未获任何官方文学奖项。在民间他是“用生命写下的证词”。
四、文学价值与历史意义:民间诗学的纪念碑
《煤矿感事》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罕见的“工人阶级自述诗集”。它突破了“伤痕文学”的受害者叙事,以古典格律承载现代批判,形成“新风雅”诗学——即用传统形式书写底层经验。其价值在于:
纪实性:每首诗皆有真实事件原型,是上世纪末中国煤矿史的诗性档案;
语言革命:将“三代表”“文凭”“黑海”等现代词汇嵌入七律,拓展古典诗的语义边界;道德勇气:在主流文学边缘化底层叙事的语境中,以诗为武器,拒绝沉默。
该组诗在民间诗刊、矿工微信群、维权组织中广泛传抄,被译为英文、日文,成为国际劳工组织研究中国煤矿工人的文学文本。它不是“诗歌”,而是一块用血与泪刻成的纪念碑,铭刻着:当制度沉默时,诗,是最后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