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后第一次见侄子,是在沙县。与表兄在电话里约好,哥哥嫂嫂去机场接他,我和妻子便在表兄单位静静等着。车停时,一眼就望见了他。三年半未见,头发长了些,添了几分随意,可眉目间那股温润的神气,却一点儿没变。那一米八几的个子,仿佛是记忆里那个需我俯身对视的孩童,猛地往上抽拔出来。那一刻,我猛然惊觉,原来自己也到了,能从晚辈身上照见岁月流逝的年纪了。
接风的席面,是表兄在虬城寻的地道馆子。席间自然是热闹的,白酒一杯杯满上,又一口口见底,话匣子便再也关不住了。起初总绕着些旧日往事打转,渐渐地,话头便被侄子带向了远方。他说起多伦多深冬没膝的雪,说起健身房里铁片碰撞的脆响,说起那里简单的人情。“不累,真的。”他说这话时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像北国冻原上未曾被风搅动的静湖。说起业余做健身教练、考下的证书,语气是平缓的,听不出得意,只有一种耕耘过后、落地生根般的安然。
表兄听着,接话道:“我孩子在国内新能源头部企业,一年二十来万。外人看着都说好,可那份辛苦,只有自己知道。”一桌人都点头附和,说如今哪儿不卷,能有这样的饭碗,已是难得。表兄的孩子与侄子本是同窗好友,际遇不同,却都在各自的道路上稳稳走着。我抬起眼,目光掠过侄子那副勤练得来的匀称肩线,半是感慨半是玩笑道:“就你这副身板,要是留在国内卷,怕早叫‘过劳肥’给吞没了。”侄子听了,笑而不语。
饭后,我们拐进了巷子深处一家老茶铺。灯光是旧式的昏黄,柔柔地泼在粗瓷碗里醇褐的茶汤上。对坐下来,方才席间的喧嚷,那些关于远近、内外的谈论,忽然就被隔在了木门之外。茶气袅袅升腾,这份安宁是实在的,茶水落进胃里,暖融融的。我瞧见他眉眼间,有种我未曾见过的沉着——那是在全然陌生的土地上,靠自己一寸一寸挣来的底气。
再见到他,已是隔年,地点换成了漳州。这里的风是润的,裹着四季不断的、懒洋洋的花香,扑面而来。他自多伦多归来,我们便在城里寻了家喧腾的小馆坐下。菜是极简单的,小海鲜只需姜葱清水那般一煮,那股子鲜味便轰然迸发。他样子没大改,肤色似乎更白净了些。聊起近况,声气平和里透着一丝亮光:“CPA已经拿下了,回去就准备换份工作,薪水能涨不少。”
晚上,我们沿着古城的街道慢慢地走。春节将近,红灯笼的光晕层层叠叠地流淌在攒动的人影上。然而喧腾之下,是被无数脚步磨出温润光泽的石板路,和一排排沉默的骑楼,无声地诉说着那百年的、缓慢而厚重的历史。随着人潮向前走,檐角的铃在风里轻响,那声音穿过喧嚷的人声,清清泠泠地落进耳里,像是时光深处的回音。次日又去了碧湖公园,水鸟从氤氲的湖面倏地掠过,翅尖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银亮,沾着温暾的光。园子里人不多,树影婆娑,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景是闲景,话也是闲话,却处处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妥帖。

他们来我办公室小坐。我沏了壶岩茶,橙红的汤色,香气沉郁而绵长。窗台上那盆水仙开得正好,清冷的芬芳无声地漫开,掺着茶香。午间,我特地带他们去吃沙茶面。深褐色的浓汤里浮着红油,滋味复杂而猛烈。侄子吃了几口,抬起头说:“这味道,真劲道!”
饭后,他们便驱车回老家。我站在路口,侄子摇下车窗,朝我挥了挥手。就在那一瞬间,那个曾用小手紧紧攥住我食指的稚嫩身影,与眼前这个飞越重洋的挺拔青年,倏忽重叠,又倏忽分离。心中轰然一响,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怅惘。时光这位匠人,何其残酷,又何其慷慨。它默然带走了蓓蕾般的稚嫩,却还给你一株枝叶舒展的树;它悄然染白我的鬓角,又让我亲眼见证,一个生命如何挣脱地心引力,向着高处、向着远方,生长出自己遒劲而清晰的线条。
车尾灯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长街的车流。我独自立在原地,忽然想起沙县那碗粗茶苦后回甘的温厚,想起漳州古巷里不知从哪家庭院漫出的、清清淡淡的玉兰花香。隔着重重的山与海,隔着流淌不息的光阴,人生的筵席总是聚了又散。然而,只要血脉深处那点温热还在汩汩地流,只要对坐时还能有这般粗茶淡饭与自在言笑,只要挥手作别时,眼底还映着彼此心底那簇诚挚的、属于家人的星光——那么,生活这口深锅,便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为我们静静地煨着一碗汤。汤或许并不浓酽,却足以暖透心肺,让我们有气力,走完各自那条或平坦或崎岖的漫漫长途。
这大概便是我们这等平凡人家,在这辽阔而又充满确幸与无常的人世间,所能拥有、并彼此传递的最为坚实的暖意了。火苗不必大,亮着,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