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笔记(书摘)

叶尔莫莱和磨坊主妇

春天,在太阳落山前一刻钟,你背着枪,不带狗,到树林里去。你在靠近树林边缘处给自己找一个地方,向四周探望一下,检查一下弹筒帽,对同伴互相使个眼色。一刻钟过去了。太阳落山了,但是树林里还很明亮;空气清爽而澄澈;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嫩草像绿宝石一般发出悦目的光彩……你就等待着。树林内部渐渐暗起来;晚霞的红光慢慢地沿着树根和树干移动,越升越高,从几乎还未生叶的低枝移到一动不动的、沉睡的树梢……一会儿树梢也暗起来;红色的天空开始发蓝。树林的气息浓烈起来;微微地发散出温暖的湿气;吹进来的风在你身边静息了。鸟儿睡着了——不是一下子全部入睡的,因为种类不同,迟早也不同:最初静下来的是燕雀,过一会儿便是知更鸟,接着是鱥白鸟。树林里越来越暗。树木融合成黑压压的大团块;蓝色的天空中羞怯地出现了最初的星星。鸟儿全都睡着了。只有红尾鸟和小啄木鸟还懒洋洋地发出口哨似的叫声……一会儿它们也静寂了。又一次在你头上发出柳莺的响亮的叫声;黄鹂在某处凄惨地叫了一阵,夜莺开始歌唱了。你等得心焦了,忽然,——但是只有猎人才能了解我的话,——忽然从深沉的静寂中传出一种特殊的喀喀声和咝咝声,听见急促而匀称的鼓翼声,——就有山鹬优雅地低垂着它们长长的嘴,从阴暗的白桦树后面轻快地飞出来迎接你的射击了。

县城的医生

“唉!”他说,“让我们谈些别的,或者玩一下小输赢的朴烈费兰斯吧?您知道,像我们这种人,不配醉心于这么高尚的感情。我们只希望孩子们不要啼啼哭哭,老婆不要吵吵闹闹。因为打那以后我也曾举行所谓正式的结婚……可不是吗!……娶了一个商人的女儿,带来七千卢布的陪嫁。她名叫阿库林娜;倒跟得利丰很相配呢。

我们就坐下来玩一戈比输赢的朴烈费兰斯。得利丰·伊凡内奇赢了我两个半卢布,——到很迟的时候才离去,十分满足于自己的胜利。

我的邻居拉季洛夫

“是的,”我回答,“当然。而且一切不幸都是可以忍受的,天下没有逃不出的逆境。”

“您这样想吗?”拉季洛夫说,“嗯,您的话也许是对的。记得我在土耳其的时候,有一次躺在病院里,半死不活,我害的是创伤热。唉,我们住的地方实在不高明,——当然,那是战时啊——这还算是谢天谢地的!忽然又载来许多病人,——把他们安置在哪儿呢?医生跑来跑去,找不到地方。后来他走到我跟前,问助手:‘活着吗?’那人回答说:‘早上还是活着的。’医生弯下身子听听:我在呼吸。这位仁兄大人不耐烦了。‘好家伙,’他说,‘这人就要死了,一定要死了,还在那里苟延残喘,拖延日子,不过是占着位子,妨碍别人罢了。’‘唉,’我心里想,‘你要倒霉了,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可是我终于恢复健康,活到了今天,像您看见的那样。可见您的话是对的。”

“在无论什么情形下,我的话总是对的,”我回答,“即使您那时候真的死了,您仍然是逃出了您的逆境。”

白净草原

“……听,泼水的声音,”他把脸转向河的方面,接着说,“一定是梭鱼……瞧那儿有一颗小星落下去了。”

……

“你们可知道,为什么他老是那么不快活,一直不讲话,你们知道吗?他那么不快活,是因为:有一回,爸爸说的,有一回,我的小兄弟们,他走到树林里去采胡桃。他走到树林里去采胡桃,可就迷了路;他走到了,天晓得走到了什么地方。他走着,走着,我的小兄弟们,不行!找不到路;这时候已经夜深了。他就在一棵树底下坐下来;他说,让我在这儿等天亮吧,——他坐下来,打瞌睡了。正打着瞌睡,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一看,一个人也没有。他又打瞌睡,又叫他了。他再看,再看,看见他前面的树枝上坐着一个人鱼,正在摇摆着身子,叫他走过去;那人鱼自己笑着,笑得要死……月亮照得很亮,照得可真亮,清清楚楚的,——我的小兄弟们,什么都看得见。她叫唤着他,她全身又亮又白,坐在树枝上,好像一条鳊鱼或者一条鮈鱼,要不然就像一条鲫鱼,也是那样白糊糊、银闪闪的……木匠加夫里拉发呆了,可是,我的小兄弟们,那人鱼只管哈哈大笑,老是向他招手,叫他过去。加夫里拉已经站起身来,想要听人鱼的话,可是,我的小兄弟们,准是上帝点明了他:他就在自己身上画十字……可是他画十字好费力啊,我的小兄弟们;他说他的手简直像石头一样,转不过来……啊,真不容易啊!……他画了十字以后,我的伙伴们,那人鱼就不笑了,而且忽然哭起来……她哭着哭着,我的小兄弟们,就用头发来擦眼睛,她的头发是绿色的,就跟大麻一样。加夫里拉对她望着,望着,就开始问她:‘树林里的精怪,你为什么哭?’那人鱼就对他说:‘你不该画十字,’她说,‘人啊,你应该和我快快乐乐地活到最后一天;可是现在我哭,我悲伤,因为你画了十字;而且我不单是一个人悲伤,我要你也悲伤到最后的一天。’她说了这话,我的小兄弟们,就不见了,加夫里拉马上懂得了怎样从树林里走出去……可是就从那个时候起,他一直不快活了。”

……

“嗳,是的,”帕夫卢沙用他的从容不迫的声音继续说,“是这样一个人。我们那儿的人就是在等他出现。老年人都说,天的预兆一开始出现,特里什卡就要来了。后来预兆果然出现了。所有的人都走到街上,走到野外,等候事情发生。我们那儿,你们知道,是空旷而自由的地方。大家在那儿看,忽然从大村那边的山上来了一个人,样子真特别,头那么奇怪……大家高声喊叫起来:‘啊,特里什卡来了!啊,特里什卡来了!’就都向四面八方逃散!我们的村长爬进了沟里;村长太太把身子卡在大门底下了,她大声喊叫,把自己的看家狗吓怕了,这狗挣脱了锁链,跳出篱笆,跑到了树林里;还有库兹卡的父亲多罗费伊奇,他跳进燕麦地里,蹲下身子,急忙学起鹌鹑叫来,他说:‘杀人的仇敌对于鸟也许会怜悯的。’大家都吓成这副样子!……哪知道走来的人是我们的箍桶匠瓦维拉,他新买一只木桶,就把这只空木桶戴在头上了。”

……

我向他点点头,沿着烟雾茫茫的河边回家去了。我还没有走上两俄里,在我的周围,在广阔而濡湿的草地上,在前面那些发绿的小丘上,从树林到树林,在后面漫长的尘埃的道路上,在闪闪发亮的染红的灌木丛上,在薄雾底下隐隐发蓝的河面上——都流注了清新如燃的晨光,起初是鲜红的,后来是大红的、金黄色的……一切都蠢动了,觉醒了,歌唱了,喧哗了,说话了。到处都有大滴的露珠像辉煌的金刚石一般发出红光;清澄而明朗的、仿佛也被早晨的凉气冲洗过的钟声迎面传来,忽然一群休息过的马由那些熟悉的孩子们赶着,从我旁边疾驰过去……

歌手

记得有一天傍晚退潮的时候,海涛在远处威严而沉重地汹涌着,我在海岸的平沙上看见一只很大的白鸥:它那丝绸一般的胸脯映着晚霞的红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是偶尔对着熟悉的海,对着深红色的落日,慢慢地展开它那长长的翅膀,——我听了雅科夫的歌声,就想起这只白鸥。

约会

只有在某几个夏天的傍晚,它在低矮的灌木丛中孤零零地耸立着,正对着落日的红光,从根到梢浴着同样的火红色,闪耀着,颤抖着;或者,在晴朗有风的日子里,它整个儿在蔚蓝色的天空中喧哗地翻腾着,瑟瑟地絮语,它的每一张叶子似乎都希望摆脱枝干而飞向远方——只有在这些时候,这种树是可爱的。

……

“太狠心了,维克托·亚历山德雷奇。在分别的时候,您哪怕对我说一句好话也行;说一句话也行,对我这孤苦伶仃的苦命人……”

“要我对你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这个您知道得更清楚,维克托·亚历山德雷奇。您就要走了,说一句话也行……我为什么要得到这样的报应?”

“你这个人真怪!我有什么办法呢?”

“说一句话也行……”

……

我站定了……我觉得哀愁起来;透过凋零的大自然的虽然清新却不愉快的微笑,似乎有即将来临的冬天的凄凉的恐怖悄悄地逼近来了。一只小心的老鸦,用双翅沉重而强烈地划破空气,高高地从我头顶飞过,又转过头来向我斜看一眼,接着就向上飞升,断断续续地叫着,隐没在树林后面了;一大群鸽子敏捷地从打谷场上飞起,成群结队地盘旋一转,纷纷散落在田野中——这是秋天的特征!有人驾着大车在光秃秃的小丘后面驶过,空车在地面上轧轧震响。

施格雷县的哈姆雷特

我最喜欢索菲娅,是当我背对她坐着的时候,或者,当我在凉台上,尤其是在黄昏,思念她或更多是幻想她的时候。那时候我望着晚霞,望着树木,望着已经变暗而还清楚地显出在蔷薇色天空中的细碎的绿叶;在客厅里,钢琴旁边,坐着索菲娅,她正在不停地弹奏贝多芬作品中她所喜欢的热情沉着的一个乐句;那凶恶的老太婆坐在长沙发上安稳地打鼾;在充满夕照的餐室里,薇拉忙着准备茶;茶炊发出奇妙的咝咝声,仿佛有什么乐事;脆饼折断时发出愉快的爆裂声,匙子碰着茶杯时发出叮当声;金丝雀不饶人地啭了一整天,突然静息,只是难得啾啾地叫几声,好像在打听什么;从透明的轻柔的云层中偶尔掉下几点疏落落的雨滴……我坐着,坐着,听着,听着,望着,我的胸襟开朗起来,我又感觉到我在恋爱了。

……

县警察局长来找我,他的目的是要我注意我领地里有一座桥坍了,而这座桥是我绝对没有能力修理的。这个宽宏大量的秩序监督者用一块鲟鱼干下一杯烧酒,同时用长辈的口吻责备我的疏忽,不过,他为我设身处地想,劝我只要叫农民们堆些粪料上去就行了;接着他吸起烟斗,和我谈论即将来到的选举。那时候,有一个叫做奥尔巴萨诺夫的人正在图谋省贵族长这个荣誉的称号;他是一个无聊的空谈家,又是一个受贿的人。况且他在财富和声望上都不是特出的人。我发表了对他的看法,而且说得很不客气;老实说,我看不起奥尔巴萨诺夫先生。县警察局长对我看看,亲切地拍拍我的肩膀,和气地说:‘喂,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我和您是不该议论这种人的——我们哪里配呢?……安分守己些吧。’‘得了吧,’我生气地反驳,‘我和奥尔巴萨诺夫先生之间有什么差别呀?’警察局长把烟斗从嘴里取出,睁大了眼睛,突然噗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哈,这人真滑稽,’最后他流着眼泪说,‘说出这样的话来,……啊!怎么啦?’直到离去为止,他不断地嘲笑我,有时用胳膊肘推推我的身体,而且竟直呼我的名字。他终于走了。

切尔托普哈诺夫的结局

切尔托普哈诺夫自己也慢吞吞地从峡谷里爬出来,走到树林边,沿着大路缓步回家。他很不满意自己;他的头脑里和心中的沉重之感,扩展到他的四肢上来了;他走着,怒气冲冲,阴气沉沉,心中很不满意,肚里又饥饿,仿佛有人侮辱了他,夺去了他的获物和粮食……

被人阻碍而自杀未遂的人,是懂得这种感觉的。

活尸

“我只是这样躺着,躺着,什么也不想;我只觉得我活着,在呼吸,我全部都在这儿了。我用眼睛看看,用耳朵听听。蜜蜂在蜂房里嗡嗡地响;有时候鸽子停到屋顶上,咕咕地叫起来;有时母鸡带着小鸡来啄面包屑;或者飞来一只麻雀,一只蝴蝶,我觉得很高兴。前年竟有燕子在那边屋角里做窠,孵出小燕子来。这光景真有意思!一只燕子飞进来,停在窠上,喂了小燕子,就飞出去了。一转眼,另一只燕子又飞进来接替它。有时候不飞进来,只是从开着的门边飞过,那些小燕子立刻就吱吱喳喳地叫起来,张开了嘴巴……”

……

“老爷,您刚才问我,”露克丽亚又说话了,“是不是常常睡觉。我的确睡得很少,可是每次睡着了都做梦,很好的梦!我从来没有梦见过自己生病:我在梦里总是健康的、年轻的……只有一样痛苦:我醒过来,想好好地伸展一下,可是全身好像上了镣铐似的。有一回我做了那么奇妙的一个梦!要不要讲给您听?好,您听我讲吧。我梦见我仿佛站在田野里,周围是那么高的黑麦,都已经成熟了,金灿灿的!我好像带着一只黄狗,这只狗凶得不得了,老是想咬我。我手里还好像有一把镰刀,不是普通的镰刀,简直是一个月亮,就是像镰刀时候的月亮。我必须用这月亮来把这些黑麦割完。可是我热得很疲倦,月亮照得我头晕目眩,我觉得懒洋洋的;我周围长着许多矢车菊,那么大的矢车菊!它们都转过头来向着我。我心里想:让我采些矢车菊;瓦西里约好要到这儿来的,我先替自己编一个花冠吧;割麦还来得及的。我就开始采矢车菊,可是它们都从我的手指缝里漏掉了,消失了,无论怎样都没有用!我不能替自己编花冠。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向我走过来,走得很近,接着就叫我:‘露莎!露莎!……’‘唉,’我想,‘糟糕,来不及了!’管它呢,我把这月亮戴在头上,代替矢车菊吧。我就像戴头巾一样戴上了月亮,立刻全身放光,把四周的田野都照亮了。”

树林和草原

夏天七月里的早晨!除了猎人,有谁体会过黎明时候在灌木丛中散步的乐趣?你的脚印在白露沾湿的草上留下绿色的痕迹。你用手拨开濡湿的树枝,夜里蕴蓄着的一股暖气立刻向你袭来;空气中到处充满着苦艾的新鲜苦味、荞麦和三叶草的甘香;远处有一片茂密的橡树林,在阳光底下发出闪闪的红光;天气还凉爽,但是已经觉得炎热逼近了。

……

您沿着树林边缘走去,一路照看着您的狗,这时可爱的形象、可爱的人——死了的和活着的——都回忆起来,久已沉睡了的印象蓦地苏醒过来;想象力像鸟儿展翅翱翔,一切都在眼前清晰地出现并活动起来。心有时突然颤抖跳动,热情地向前冲去,有时整个沉浸在回忆中。全部生活就像一轴画卷似地轻快迅速地展开;人在这时候掌握了他的全部往事,全部感情、力量,全部灵魂。四周没有任何东西妨碍他——既没有太阳,也没有风,又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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