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阳光炙烈。出租车启动,响起急促的“哒哒”声,我莫名心慌,急急地看向车里。父亲怔怔地看着我,眼神炯炯。车转弯,他的头在我眼里划出一道弧线,随后拉长我的视线,远了,不见了。
去年七月,我带女儿去县城医院接父母,在宾馆住了两天。母亲做白内障手术,父亲陪护。
一天下午,父亲躬身坐在床头看电视。我笑着喊他:“爸爸,我们一起拍个照,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父亲抿嘴一笑,当即配合。他一点一点坐直身体,缓缓把目光投向女儿举着的手机,像极了慢镜头。母亲坐在他右边,我坐左边,笑看镜头,心却在哭。父亲老了,老得像蒲公英,风一来,他就被带走,不见了。
一语成谶。半年后,父亲走了。
早上七点多,我拉开冰箱门拿鸡蛋,电话铃响了。是二姐。她语气严肃,声音低沉:“爸爸死了。”
我最害怕的电话还是来了。我站不稳,摇晃着向后退了一步。室内昏暗,沙发、电视、窗玻璃等,似在转动,心里有棵大树轰然倒下,我崩溃大哭,哭声在屋内抖颤。刚起床的女儿不明所以,倚着门框,缩着身子,眼睛眨巴着看我。
我回家奔丧。一路上,只要想起父亲躺在冰棺里的样子,就热泪盈眶。
那天中午,父亲火化回来,装在一个方盒里,方盒外包裹着一块金色的布。我赶忙跑过去,姐夫抢步上前,将方盒抱在胸前,面带微笑。我停下,静静地盯着方盒,哭不出来。
父亲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打开相册。有时因为别的事不得不打开,瞥见父亲,顿时心里一炸,泪水汩汩而下,于是慌忙退出,像个逃跑的人。
我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失去父亲的伤痛,将在对他无尽的思念中老去,直到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相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抵触打开相册,可以平静地与父亲四目相对。照片里,父亲眯着眼,嘴巴微微张开,慈爱地对我笑。
我也笑了,心里如同照进一轮太阳,豁然开朗:就这样彼此笑对也好,只是不能说话罢了。
不能说话,我就闭上眼睛想他。
想他和我一起吃饭,夹肉给我,温柔地催促:“快吃!”
想他在我上小学时,每天给我做两个肉包,努嘴要我去拿,瘪嘴笑了。
想他在雨天的周末,推着我的自行车说:“走,我送你去。”
想他抱着一包钱,带我提前下车,在正午的阳光下走了四里地,说:“走路吃点亏没事,钱被偷走就完了。”
想他看见做手术后的我,第一句话就说:“你买点好的吃啊。”
想他前些年在我生日那天,老早打来电话:“今日是你生日啦。”
这样一想,我心情大好。再睁眼看父亲,感觉我们又相聚了。
如今,出租车驶离时的那一幕时常浮现在我眼前。我蓦然惊觉,父亲从未离开,他一直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父亲,我们从未走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