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 20 位老人拍了 “最后一张合照”

(一)

我三十岁那年,和一个六十七岁的男人之间,发生了一段本不该发生的关系。

我说,可以给他生个儿子。他信了,感动得当场写下遗嘱,说死后把这套房子留给我。

一切原本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最后落得一场空。

那晚,老陈在书房看书,灯突然灭了。我浑身湿淋淋地冲出去,失声惊叫。

他立刻跑出来紧紧抱住我:“小赵,别怕,是我。”

我没穿衣服,慌忙逃进卧室。他跟进来,压住了我。我哭,我挣扎,他喘着气说:“我膝盖不好……你别打,我腰也不得劲……别哭了,结婚,我跟你结婚还不行吗……”

他像一头喘粗气的兽,在我身上胡乱地蹭。我闭上眼,不再动弹。

事后,他满脸羞愧,不知是因为时间太短,还是因为行为不堪。整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永远不会知道,电闸是我拉的。这场蓄谋已久的“睡觉”,从他第一次盯着我背影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说要给他生个儿子,他感动得拿出纸笔,真给我写了一份遗嘱。他说,反正他那不争气的女儿小陈,整天就只惦记这套学区房。

可惜,老陈第二个月就死了。

他倒在地上,两眼圆瞪,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汗衫。

救护车来了又走,说是高血压引发主动脉夹层,猝死。因为他没按时吃药。

我悬着的心,悄悄落了下来。

小陈一进门就扑上来打我,谁都拦不住。“是你害死我爸的对不对!他平时一点不舒服就往医院跑,怎么可能不吃药?!”

在警察面前,我如实说了我和老陈的关系。“他说想要个儿子,怕吃药影响精子质量,就自己停药了……”

“放屁!我爸都快七十了还能生?”

小陈朝我吐口水。

警察从证物袋里拿出遗嘱递给她:“这是在您父亲抽屉里找到的,笔迹和指纹都对过了,没问题。按照遗嘱,这套房子归她。”

小陈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她一把抢过来看完,却突然笑了,从自己包里拿出另一份遗嘱。

“警察同志,您看看,我爸给她写的那份是3月8号,而我这份是3月10号在公证处立的。法律上,以我这份为准。”

我抬起头,眼泪凝在眼眶里,不敢相信。

老陈这老东西……居然留了两份遗嘱。

小陈轻蔑地瞥了我一眼:“陪睡几次就想骗一套四百万的房子?他连你工资都省了!算了,我也不追究你了,赶紧滚!”

她把我的东西全都扔出门外,一边叫锁匠换锁,一边喜气洋洋地打电话:“老公,还是我爸精明……前脚写张假遗嘱骗那保姆伺候他,后脚就叫我去公证了……”

我死死盯着小陈,恨不得冲上去捅死她。但最终,我只是拖着编织袋,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离开。

黄昏的光照在我脸上,像做了一场愚蠢至极的梦。

小陈没猜错,老陈确实是我害的。

我听说吃药影响精子,就把他胶囊里的药粉换成了维生素C。没想到,这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我以为房子到手了,却没料到他同样留了一手。白忙一场,连工资都没结。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二)

你问我怕吗?

有点。

当老陈瞪着眼睛倒在地上时,我吓得摔了牛奶杯。我知道他会死,但没想过这么快。

老陈能不能生儿子我不知道,但我不能。我前夫就是因为这个和我离的。

“我不想再被那些糟老头子骗了,每一个都想占我便宜……不如照顾植物人省心。”我抬头看向文婆婆,笑着对她说。

她当然没法回答。文婆婆已在床上躺了五年,脖子以下动弹不得,眼睛浑浊,耳朵也听不清,只是还活着。

她今年八十岁。如果不是摔下楼梯瘫痪了,本该是个硬朗的老太太。

她有三个儿子,个个有出息,却没一个愿意接她同住。各种理由:婆媳难处、房子太小、老人痴呆、脾气古怪……总之,就是没法一起生活。

文婆婆像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最后被送进养老院。

她吃不惯那里的饭,闹着回家,结果刚出门就被车撞了。儿子们和养老院打官司,赔了二十五万,就用这笔钱请保姆照顾她。

我月薪三千五,另加一千五生活费,和文婆婆住在她旧单位的公房里。一套三居室,她在这里养大三个儿子,最后兜转一圈,又和我这个保姆住了回来。

我喜欢文婆婆。她不能动、不能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隐约带着笑意。

我喂她吃饭、擦身、把屎把尿、洗澡、晒太阳……这大房子里,就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她爱听戏,我爱看偶像剧。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人看一个小时,很公平。

照顾文婆婆很自由。起初我还七点起床,后来发现九十点起也没人管,就干脆关掉闹钟睡到自然醒。

反正她不会说话,最多“啊啊”两声。儿子们来了,她连“啊”都懒得啊。我越来越自在。

睡醒了,洗漱,喝牛奶吃鸡蛋,我才慢悠悠走进文婆婆房间,“哗”一声拉开窗帘。

“七点啦。”不管几点,我都骗她是七点。

我打水、扯尿裤、翻身、擦背、按摩、扶她坐起、磕背排痰……

整套做完,半小时过去了。再喂点水,把我吃剩的水果切碎塞进她嘴里,大声喊:“文!婆!婆!吃水果啦!嚼!”

那一千五的生活费,基本都进了我肚子。文婆婆干瘪的身体,根本塞不下多少东西。

她掉了一排假牙,牙龈萎缩戴不了新的,我就得把主食碾碎,一勺一勺喂。

她像小孩一样吃饭,我得凑很近,夸张地做口型:“文婆婆,吃饭啦!张嘴,啊——”

她眼珠一动,我就塞一勺进去。

“嚼啊嚼,要喝水就眨眼睛。”不管她眨不眨,我都按五口饭两勺水来喂。

遇到不喜欢的菜,她就闭紧嘴,梗着脖子看我。我就哄她:“得吃蔬菜,不然拉不出屎。不能光想着吃耙软的,肠胃受不了。”

文婆婆常便秘,但还没到插管喂流食的地步。排便困难,我就给她用开塞露,戴手套掏那些像羊粪蛋一样的颗粒。

吃完饭,我把她推到窗边晒太阳。用宽布带把她层层绑在轮椅上,防止栽倒。

有一次我看电视入了迷,等想起她时,文婆婆已经被烈日晒得浑身滚烫,晕了过去……

人不会说话,真好。

我晒她、淹她、饿她……只要没有明显外伤,就没人知道。

有时看着她安静坐在轮椅上,我会突然抬手——

“啪”一声脆响,特别好听。

“啪!”

反手又一巴掌,她的脑袋像个不倒翁似的晃来晃去。

没别的原因,就是无聊。

我喜欢文婆婆,就像小时候喜欢过一个丑娃娃,稻草扎的,没心,没生命。

偶尔转过头,会看见文婆婆眼角有泪。我总是握住她的手安慰:

“别怕,有我呢。人活着就是受罪。你还有儿子,我什么都没有,干这种活就是为了攒点养老钱……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我十六岁就没妈了,我待你就像待亲妈。女人这一辈子,嫁人受罪,生孩子受罪,老了更受罪……不如死了。”

文婆婆睁大眼睛看着我,隐约带着惊慌。

我知道她怕我。我喜欢她怕我。能让人害怕,也是一种本事。

更何况一个不能说话的老太婆,她能活着,全是因为有我照顾。没有我,她早烂了。

我是真心喜欢她,想伺候她到死。

如果没遇见林夏,我的人生也许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了。

那天,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腼腆地敲开门:“姐,我们是美意理发工作室的,做活动,免费给小区居民上门理发。”

他高高白白,浓眉大眼,像极了我年轻时喜欢的明星。

我放他进来。

他先给文婆婆剪头发,一剪刀下去,把她耳垂剪出了血。他惊恐地看我,我别开脸,假装没看见。

之后,他殷勤地给我洗头、按摩、理发。手艺生疏,但声音温柔:“姐,你对你妈真好……现在不能动的老人都送养老院了,你还亲自照顾。”

他不再叫“大姐”,改叫“姐”,像个懵懂无辜的弟弟。

我瞟了文婆婆一眼,笑:“我和我妈感情好。”

“你们住这么大房子?姐,你看起来不到三十,结婚没?换这发型更有气质了。”林夏的手搭在我脖子上,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热气从我脚底涌上心头,烧得我意乱情迷。

那些谎话没经大脑,直接涌了出来:“我妈就我一个女儿,我没结婚……等她走了再考虑自己的事。”

林夏在镜子里直勾勾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视线在镜中纠缠。

他说:“姐,你真好看。”

他的声音像咕咚冒水的泉眼,无声无息把我淹没。

谎言就像织网,一旦开始,就得不停编下去。

林春和一群学徒租住在103室。他没事就往楼上跑,给我带点护发素、精油赠品,隔三差五给文婆婆修刘海,剪得像狗啃的,还说这是最流行的法式刘海。

我开始顺理成章留他吃饭,毕竟剪头发没给钱。

他在的时候,我像真女儿一样对文婆婆格外温柔,也不绑布条了。偶尔她一头栽下来,林夏比我还快扑过去扶住。

我们像没看见文婆婆的眼泪,笑作一团。

洗碗时,林夏握住我的手:“姐,你做饭真好吃,谁娶你谁有福气。”

我看看半个身子栽在沙发上的文婆婆,又看看林夏,羞涩地笑了。

这样的一家三口,真完美。

林夏的迷魂汤一天比一天灌得猛。他像偶像剧男主一样吻我,夸我年轻、美、身材好、贤惠……从没人这样夸过我。

我爱林夏。

是他让我知道男人在床上该有的样子。他探索我、赞美我,让我明白男女之事不是粗鲁恶心,而是情意绵绵的爱与美。

三十岁的我,像吃惯了素的和尚突然开了荤,发疯一样迷恋他。我求他上来陪我,给他做饭,陪他睡觉,学小电影里的女人取悦他。

我求他说甜言蜜语给我听。就像经常考零分的蠢蛋突然发现,是人生的试卷错了,根本不怪我。

我花痴一样扑在林夏身上,懒得再给文婆婆翻身喂饭洗澡。任她拉尿在纸尿裤里,两三天才换一次。戏曲台也不放了,我沉浸在爱情里又哭又笑。

林夏不来,我就无聊。

我把文婆婆丢进浴缸,一遍遍搓澡,搓得她全身通红。我一遍遍给林夏打电话,他直接挂断。

我给文婆婆涂厚粉、打腮红、抹口红,镜子里映出一老一少两张一样的脸。林夏还是不接电话。我的眼泪在脸上冲出两条沟,文婆婆也是。

我放音乐,推着文婆婆在屋里跳舞。被布带绑住的她只能垂着头任我疯狂晃动。林夏说带我去蹦迪,我得先练练。

我牵着文婆婆两手高高扬起,音乐震天响。我像牵着我无望的未来,不知道是林夏把我逼疯了,还是我骨子里就是个疯子。

我哭闹好久,林夏终于肯来了。他让我先把文婆婆推进房,然后一边抽烟一边诉苦。

他穷,没钱,妈生病,妹上学,理发学徒没工资。朋友介绍他去某会所工作,富婆多,为了妈和妹,他准备牺牲爱情和色相。

他说:“姐,我爱你,但我需要钱。”

我躺在他怀里,哭湿他胸膛,又抹干眼泪告诉他:“你别去当鸭,我有钱。”

他一听,立刻扔了烟,翻身上来,捧住我的脸:“姐,我不能没骨气去陪富婆……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那一夜,林夏使出浑身解数讨好我。我丝毫不顾文婆婆在隔壁,叫声惊天动地。我们从卧室做到客厅,又在浴室大战。

林夏嘴对嘴灌我酒,屋里摇滚乐震天响。我脑子里只有亢奋和解脱。被压抑太久的、卑微得不如一只鸡的我,在这个男人的煽动下,彻底疯了。

(三)

林夏走后,屋里一片狼藉,满地烟头和酒瓶。

我关掉音响,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走进文婆婆房间,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

我掀开被子,屎尿浸透被褥,恶臭扑面。我摇晃她:“妈!妈!”

她喘了几口气,睁开眼,无神地看着我。

我擤了把鼻涕,狠狠扇自己一耳光,骂自己不是人:“妈,你原谅我,我马上给你收拾……别生气。”

她眨了一下眼。我用力扶她起来往浴室走。但没日没夜的放纵掏空了我的身体,刚到浴室门口,我一脚踩到酒瓶,两人都摔了下去。

文婆婆在地上滚了一圈,仰躺在地,瞪大眼睛,“啊啊”地微弱喊着,然后没了声。

我脚踝扭了,急忙给林夏打电话,催他快来。

我不敢动文婆婆,先回卧室把臭被褥丢进洗衣机,又忍着脚疼拖地、丢垃圾。林夏睡眼惺忪上来时,我已把文婆婆拖进了浴缸。

“你妈也太臭了……不行请个保姆吧。”林夏捂鼻子,“你妈在这太不方便,送养老院得了。”

我在浴缸里试水温,避开褥疮,轻轻擦拭文婆婆皱巴巴的身体。

我不知道她摔哪儿了,没见皮外伤也没出血。我只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这么老、这么丑、这么无助,任由屎尿淹没。

我没有儿女,没有钱,请不起护工,只会悄无声息烂臭着死掉。

现在,连我的养老钱也花光了。我这样的人,注定了老无所依。

我让林夏搭把手,把文婆婆抱回干净的床,换好衣服。

她没死,呼吸微弱,可能只是晕过去了。

我看着倚在门口一脸嫌弃的林夏,想说什么,突然座机响了。

我触电般冲过去接电话。文婆婆的二儿子出差路过,有一个小时,来看他妈,已经在门口了,让我开门。

我来不及多想,抓着林夏手臂二话不说把他塞进衣柜,调整呼吸打开门时,脸上已挂好谦卑的笑容。

老二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皱着眉看我:“地上怎么湿哒哒的?”

“文婆婆刚睡,我抽空拖了个地。”我忍着脚疼,努力平静。

老二走到床边蹲下:“妈,我来看您了。赵姐,我妈怎么瘦了?最近吃得怎么样?”

“还是有点便秘,不敢多喂肉,蔬菜水果吃得多,尽量清淡。”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刀尖,悄悄扶墙,不敢使力。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床上干干净净。文婆婆嘴张了一下,眼珠动了动,缓缓睁开。

“哟,妈,我把您吵醒啦?”

文婆婆皱着眉头,喉咙里发出痰鸣般的呻吟。她想说什么,说不出,只看儿子,滑落两滴泪。

“我妈怎么哭了?”老二惊呼。

“你好久没来,文婆婆高兴。”我疼得冒冷汗,依旧带笑,用纸巾轻轻擦掉她的泪。

她瞪着我,鼻翼张合,又看老二,喉头滚动,什么也说不出。

“我妈说啥呢?你听听?”老二着急。

我缓缓凑到文婆婆嘴边,温柔地看着老二,瞎编:“婆婆说,儿子来啦……”

老二如释重负,拉文婆婆的手:“妈,我就知道您虽然动不了,但啥都懂。妈,我时间紧,得赶飞机,下次再来看您。”

“赵姐,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妈有啥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打我电话。”老二塞给我三百块,指尖擦过我皮肤,暧昧一笑。

我知道他是担心房子。这老公房再不值钱也八九十万。

老二头贴文婆婆,面带笑容拍了张合照,发朋友圈:

“无论多成熟的男人,在妈妈眼中永远都是小孩。”

刚发完,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欢天喜地走了。

关上门,我直接瘫软在地,整个后背被冷汗打湿。深吸几口气,扶墙站起来,慢慢挪进文婆婆房间。

“啪!”一个响亮巴掌呼来,打得我踉跄倒地。

“你他妈不是说你是老太婆女儿吗?他儿子为什么叫你赵姐?!怪不得我说请保姆你脸色变了,原来你他妈就是个保姆!我操,你满嘴跑火车比我还厉害!”

我跪在地上,眼泪疯狂落下。我想拉他手解释,他厌恶地甩开:“装什么富婆?老子以为你有钱!早知道不如去当鸭!真晦气,陪一个保姆睡这么久,笑死人了!”

我委屈极了,拼命抱他腰哭喊:“你说过你爱我的……你说想结婚……我全部钱都花你身上了……”

“闭嘴!照照镜子看你什么德行!混屎堆里伺候人,指甲缝都是臭的!那几万块,不如我兄弟陪富婆吃顿饭!早知道你是保姆,老子不如睡那老太婆,好歹房子是她的——”

“啪——”

等我回神,已经揪着林夏衣角站起,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愣住,猛扑过来抓我头发,一下下扇我脸。不解气,又揪我衣领拉起来,一路拖进浴室,打开喷头,让冷水冲在我脸上身上。

水声哗哗,林夏破口大骂:“丑八怪,敢骗老子……就你这样,也配我睡你……”

他把我的头按进浴缸:“去死!去死!”

……

等我醒来,林夏已经跑了。我挣扎着从湿漉漉地上爬起来,全身剧痛。

我在地上摸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假眼球。镜子里女人像只独眼落汤鸡,黑洞洞的左眼眶让她像无依无靠的水鬼。

我平静地把假眼球塞回去,换好衣服,吹干头发,挪到文婆婆床边,轻抚她花白头发:“妈——”

演戏太多,我已分不清真假。她仿佛真是我十六岁失去的母亲。

“妈,你也看到了,男人就这样的,哪怕是你儿子。老大上次全家旅游到这,都没空看你。老二今晚来了,第一件事是拍照发朋友圈显孝顺,其实惦记你的钱。老三之前来几次,翻箱倒柜找值钱东西,怀疑你把他爸古董留给老大了……”

“你看,你辛苦带大三个儿子,最后还不是老无所依。”我抱着枕头套上新枕套,看着文婆婆,内心充满愤懑悲痛。

文婆婆像预感到了什么,瞪大浑浊双眼,喉咙发出沉重痰鸣,喘粗气,头缓缓摆动。

我不忍再看她面容,流着泪,轻轻把枕头盖在她脸上。她似乎用力,头偏了偏,把枕头晃下来。

“啊……啊……”她瞪我,张大嘴喘气。

“妈,我要走了。你也别指望哪个儿子了,你对他们是负担。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受苦,你活着比死了难受。我这是为你好,帮你解脱。”

我咬咬牙,狠狠把枕头压她脸上,一屁股坐了上去。她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有。

我像坐在一块铺软垫的石头上,一边哭一边喊:“老头子骗我睡觉,我骗小年轻睡觉,也没亏多少是不是?我没脸留这了,妈,我也得带你走!”

不知坐了多久,只见窗外日头一点点垂下去,鲜红太阳像被人砍掉的头颅。

我僵硬地挪开身体,瘫软在床边。

枕头已彻底变形,像块丧布包裹文婆婆的头。

我突然慌了,拿开枕头——

文婆婆瞪大双眼,嘴因无法呼吸惊愕张着,眼泪口水干在脸上。枕头上印出她濒死时绝望而不甘的形状。

我抱着她嚎啕大哭,不知是悔恨还是解脱。我摇晃她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我跪在床边拼命扇自己耳光,骂自己不是人,是畜生……

这一刻,我像回到十六岁那年。我妈和文婆婆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那年,我妈割猪草摔下山崖。村里医生说救不活了,送城里或许还有希望。

我没钱送她治。她太疼了,腰都断了,用毕生力气在烂席子上呐喊痛哭。

我在惨叫声中写完作业。明年家里也没钱给我读书了。我喂她吃饭,她疼得摔烂碗,挥筷子乱舞,一不小心插进我眼眶。

我又疼又伤心,不敢动筷子,任鲜血顺筷子流了满脸。

“崽啊……让我死啊……好痛啊……”妈妈疼得滚下床,拖着血淋淋身体往外爬。我知道她想跳河,每次想死她就喊跳河。

我推板车把她送到河边,自己也晕过去。

醒来时,村里医生给我拔了筷子,说眼球扎穿了。我妈被人捞上来时,脸上带着解脱的笑容。

我握着文婆婆手,把这个秘密告诉她。如果活着只是受罪,不如死了痛快。

我深信我没错,我是在帮文婆婆,她会原谅我这番苦心。

我把枕头套剪碎冲进马桶,枕头重新摆回文婆婆头下,擦净她脸上污垢,伸手合上她怒瞪的双眼。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知道她死不瞑目。

可她的嘴怎么也合不上。顺张大的嘴望进去,黑洞洞喉咙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黑漆漆的,没有尽头。

我给她掖好被角,眼泪又流出来。胸口像被灌穿一个大窟窿,风从我胸腔吹过又吹来,风声呼呼。

我知道,今天以后,某一部分的我也随着文婆婆死去了。

那晚,林夏在楼顶抽烟,不慎坠楼,摔死在水泥地上。

这一夜,像是死亡的狂欢,缓缓拉开帷幕。

(四)

第二天一早,我惊慌失措给老二打电话,说文婆婆不行了,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儿子回来了了心愿,就走了。

我又给老大老三打电话,哭哭啼啼报告昨晚老二来过、文婆婆就死了的事实。

下午,三个儿子到齐了。看着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文婆婆,他们给我一千块,让我给文婆婆擦洗换寿衣。

我的悲苦如此真实,没人怀疑我。

我一边给文婆婆换衣服,一边絮絮叨叨,让她安心离开,早点投胎,下辈子别做女人别做妈了,太苦又太没意义。

文婆婆身体轻飘飘,只剩排骨架,我反而不怕了。我只担心自己死那天有没有人给我穿寿衣。我想象无数遍自己死亡的模样,我以为我能活到七八十。

三兄弟在客厅商量许久,偶尔听到关于房子的争执,都在殡仪馆人员到来时陷入平静。

文婆婆遗体直接拉去火化,葬礼一条龙。

这个月我只做了三天,三兄弟却给我结了一整月工资,打发我走。

我看着手机里的合照笑了——

送走文婆婆后,我也像老二一样,亲昵贴着她头,露出亲热微笑。

“咔嚓”一声,把我对她的感情永远定格在照片中。

我的胆子渐渐大了,开始专门照顾失去行动力的老人。那些孝子贤孙给了钱,就把老人的命交到我手里。

照顾老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没做够一个月,老人死了也会给足月钱。这叫“冲喜”。

所以,我都选择在月初“送人上路”。

不,这不叫杀人,叫送人上路。

那些失去尊严和行动力的老人,早就该解脱了。活着只是后人负担。就算那些孝子贤孙没明说,我也知道他们脸上写满不耐烦,只是碍于伦理不得不应付父母逐渐消逝的生命。

几乎每一个后人,听到老人死讯,不是痛哭流涕,而是长长地、长长地松一口气。

他们丝毫不关心老人死因,只是痛快给我一笔“更衣费”,然后迅速通知殡仪馆拖走遗体,像拖走一个费钱的垃圾,在高炉中化作灰烬。

生命不值钱,只是浪费钱。

渐渐地,我怀疑那些子女请我上门,就是为了快速送走那些迟迟不肯死的老人。我的养老费又慢慢存起来了。

有一次在路上,我遇见林夏挽着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人,一脸天真说情话。擦肩而过时,我笑了。林夏厌恶瞪我一眼,像瞪一团臭狗屎。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认错了人,只是个和林夏长得很像的年轻人。

那晚,林夏已经被我推下了楼。我哄他到屋顶,说可以给他钱,求他别分手。林夏一口答应,一边抽烟一边盯着我的包说甜言蜜语。

我听得泪流满面,感动不已。

听完了,我上前一步用包把他顶了下去。我喜欢看警匪片,知道不能留指纹。

他手中的烟蒂在黑暗中像颗流星,随他惨叫坠入坚硬水泥地。

我此生唯一一次爱情,就像绚烂朝霞。不是它多美,而是我常年置身永夜,从未见过,才会沉浸在这短暂虚无的情爱中。

我的业务越来越熟练。最多做一个月,瞅准时间就下手。稍微能动的老人,也会在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日渐衰败。

我的钱,按天数算。

我的时间,就像阎王的催命符,掐准点,要人命。

(五)

第二年八月,我接了一个新单,照顾一个卧床老人。

她只有一个女儿,已成家,孩子在上学,没人照顾老人,只能丢老房子请保姆。

听多了这种借口,我嘴上应着“谁都不容易,老人也不想拖累子女”,心里却在冷笑: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想着老人早点死,你们好轻松过日子。

“为了以防万一,我在家装了摄像头。”

这句话,我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

我挑了初五,天朗气清,准备送老太太上路。

我照旧套上新枕套,盖在老太太脸上,面色平静坐了上去。

我一边扇扇子一边和她聊天,说了些什么都忘了。无非是我苦命的身世,早死的爸妈,被男人骗,无依无靠,注定了老无所依……

我让她好好上路,这些不孝子女没什么好留念,不如早死早超生,重新做人。

做完一切,我熟练整理现场,吹着口哨拖地时,警察和老太太女儿破门而入,当场把我压倒在地——

我被反剪双手动弹不得,脸死死贴湿漉漉地面,茫然看着蜂拥进来的人。

警察拍照取证,老太太女儿拿出视频交给警察。她冲上来打我,一边打一边质问:“你还是不是人?!我妈一个不能动的老人,你怎么下得了手……”

警察拉开她,说我会受法律制裁。

我一脸惊愕:“你请我来,不就是送你妈上路的吗?”

她狠狠一巴掌扇我脸上:“畜生!我希望我妈长命百岁!”

她抱着老太太遗体嚎啕大哭,几欲晕厥。

我看着痛哭流涕的她,一时间,又分不清她的伤心是真是假。

我彻底懵了,喃喃道:“我有什么错?我不是你们雇来杀人的吗?不然为什么你们一两个月都不来一次?为什么对老人的死如释重负?这不是行业规矩吗……不想伺候老人的,就会找执死鸡保姆下手……难道不是默认的吗?”

老太太女儿尖叫一声,凶狠扑过来,要我为她妈偿命:“心狠手辣的畜生!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辛苦供我上大学……我老公死了,她心疼我一个人带孩子还要照顾她,自己偷偷去养老院,坚决不和我住……要不是瘫痪了,她都不会回来!”

“我女儿开学就住校了,我就可以接我妈回家了……我们两母女一直相依为命,我妈答应我要活到一百岁的……我还没带她出去旅游过,她念叨好久要去看天安门……你把我妈还给我……”

我任由她抓我头发扇我脸。真奇怪,我一点不觉得痛。

两个警察合力才把悲痛欲绝的她拉开。分开前,她狠狠一口咬在我手臂上,像头悲愤的野兽。

我看看老太太遗体,又看看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她们的眼睛真像。

老太太床头挂满和女儿的合照,从婴儿到成人,孩子一点点长大,她头发一点点白了。时光无情。我妈如果活到现在,也该满头白发了。突然,我就想不起我妈的模样了。

难道这次,我真的选错了人?老太太不该死的,她还没去过北京呢。

我拿出裤兜里手机,想删掉自己和老太太的合照,被警察一把抢过。

他一张张翻着照片,脸上露出惊恐表情。老太太女儿和另一个警察也冲了过来——

我和二十多个老年人,脸贴脸,头碰头,亲昵的合照。

我笑颜如花,他们紧闭双眼。

我像个真正的孝子贤孙,把杀人时光定格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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