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足三米宽的街道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木结构矮房。唯一算得上亮点的,便是那用来铺路的一长溜青石板。在四、五十年前那个特殊的年代,青石板路便成了这条狭窄的古镇老街唯一的亮色,它仿佛是一条沉默的灰色脊骨,悄然横卧于两排黑黝黝木屋的夹缝之中。
那时,我尚年幼,总喜欢蹲在自家门槛上,出神地凝望着这些青石板。它们被无数双鞋履踩踏过,早已磨得光滑如镜,在雨后的日光下,竟幽幽地反射出些微光亮。石板间蜿蜒的缝隙里,仿佛深藏着某种神秘,像是我所无法理解的、这尘世里的某种暗语。
那年的雨水格外多,整条街终日湿漉漉的。石板缝隙里不断渗出水来,整条街道便如同浸在冷水里的一样,又滑又冷。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潮湿气味,混合着类似于木头腐朽般的淡淡霉味,如同一种无声的、无法摆脱的低语,黏糊糊地缠在每个人脖颈上。
不知从何时开始,靠近裁缝铺门口的青石板上,悄然沁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斑迹,宛如一块永远无法洗净的污渍。起初它小得如同暗沉的铜钱,无人注意。可雨水一遍遍冲刷,它却仿佛被赋予了某种诡异的生命一般,竟在人们惊疑的目光中,悄然向四周伸展,如同缓缓展开的、狰狞的赤色地图,轮廓甚至显出令人心惊的模糊人形模样。
人们开始绕开那处青石板,脚步踩在别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拖沓的回响,唯有裁缝铺那个瘦削沉默的老头,依旧每日端坐在铺子门槛内的小竹凳上。他穿针引线,眼睛却长久地凝视着那片越洇越大的暗红,仿佛在窥探什么,又仿佛在等待什么。他那低垂的视线,犹如在追踪着石板上血迹蜿蜒的、不为人知的路径,那目光专注得近乎诡异,几乎要刺穿青石板冰冷的表面。
某个深夜,雨声骤然急促,如无数指节在窗棂上敲打。我从不安的睡梦中惊醒。恍惚间,听见石板路上传来细微而持续的声音,像极了针尖一下下刺透厚实布料的声响。我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借着屋内昏黄灯火的余光,却见裁缝铺门口,那个黑影佝偻着蹲伏在熟悉的暗红斑块之上。他手指机械地上下翻飞,动作快得几乎成了模糊的虚影。他并非在缝补布料,针尖分明是朝着自己的另一只摊开的手掌,一次又一次狠狠扎落下去。
每刺一下,那石板上的暗红仿佛便随之呼吸般地加深一分。那针扎下去的“噗嗤”声,竟穿透淅沥的雨声,清晰得如同就响在我耳畔,与我擂鼓般的心跳声,诡异地应和着节奏。我僵在窗后,寒意从脚底无声爬上脊背,连呼吸也一同冻结在湿冷的空气里。雨帘中,那刺针的瘦影与石板上蔓延的暗红色,已然凝固成一幅无声的图景,比任何夜魇更加牢固地嵌入了我的记忆。
第二天,那裁缝铺竟无声无息地关闭了,一把生锈的铁锁冷冷地挂在门环上。门口那片青石板上的暗红,随着几个好天气,终于慢慢褪尽了颜色。人们重新踏过那块地方,脚步声和说话声又活络起来,似乎那石板缝隙里从未有过任何异常。一切似乎被阳光和遗忘的手轻轻抚平了。
多年后,当我再次踏上这老街时,阳光正暖洋洋地洒下来。行至那块熟悉的石板处,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鞋底却蓦地感到一丝奇异的粘滞,仿佛不经意踩上了某种无形的、未干透的胶质。我低头,青石板依旧清冷光滑,不见丝毫异样。可就在那一刻,我恍然看见那瘦骨嶙峋的身影又蹲伏在记忆深处的石板上,他手中的银针正闪着微光,一下,又一下,执着地刺向空无一物的石板深处……仿佛他缝补的,是青石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针尖刺进石缝里,线头还缠在指根,另一头消失在青石板接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