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窄窄的小渠围绕着这片宽阔的水域蜿蜒向前,但看不到水渠的水面,入眼的是高低错落密密匝匝的碧绿的荷叶,使得这条水渠如一条绿色的带子镶嵌在湖边,荷叶的间隙里擎出白的粉的花儿,是绿带上点缀的明珠。
我素来喜欢荷,于是便不由的走近它,并跟着它向前走。
渠不过两尺来宽,渠里的荷不是水塘里常见的莲藕,是观赏荷。大大小小的叶子好像大大小小的手掌,一只只从水里伸出来,托起了生命的全部热情。荷花还不多,要走几步才能看到一盏,就那么直挺挺的从绿叶中钻出来,如鹤立叶群,让人老远就能一眼看到。有含苞的,有怒放的,但无论怎样的姿态,都楚楚动人。
漫步向前,我想更近一点去看,但刚走了几步,脚下的小径上忽然出现了一团红色的东西。我不由停下脚步,仔细去看,原来是一只含苞的红荷,被人生生从茎上掐断,丢到了路上,它静静的躺着,胭脂色依然娇艳欲滴,形如一颗心脏。看着它茎处水灵灵的津液,我的心似乎也疼了一下,不由蹲下身去,仔细端详。
它的花瓣薄薄的,一片片拢在一起,泛着丝绒的光泽,柔嫩得似乎碰一下就会折断。
我想起了我春天在缸里种的荷,明明冒出了芽尖,在我一日日的期盼中,最终还是在淤泥中腐烂。我对它一切最美好的想象也随着那芽的腐烂埋葬在了淤泥之中。
一截莲藕要经过怎样的艰难的生长才能变成一朵花!
我真的心疼起来。用手拢着它,小心地把它放在了我的背包里。
于是,背上像背了一个沉甸甸的使命。我再无心眼前的湖光山色。
回到家,第一时间,把那朵荷从包里拿出来,还好,花瓣如初。
但,它毕竟是一朵脱离了根茎的荷,也许,要不了多久,它就会枯萎而逝,今生再也不会有盛开的机会。
我又黯然起来。
此刻,它本该和许许多多其它荷花一样招展在荷塘里,本该妖娆的绽开,沐晨风浴夜露,然后凋落结子,走完它丰富多彩的一生。然而,美丽的生命刚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我扼腕叹息,这是一支多么不幸的荷!
我不忍丢弃它,又不知如何安放它。
后来,我看到了水。不由想,它本生于水,长于水,也曾含苞于水,更应该不久之后妖娆于水。我实在不忍它的风华就这样逝去。
怀着惋惜,我拿了一只白色的瓷碗,盛了半碗水,把它放了进去。它静静地浮在水面上,仍然像一颗心,只是那胭脂色已不再光艳饱满,现出的是经历旅途劳顿后的倦怠、憔悴,还有生机渐逝的黯淡。
我不由叹息,生命的停留从来不会因美好而慈悯。
我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盛荷的白瓷碗,把它安放在客厅的窗台上。那里,阳光明亮,偶尔有风吹过。它端坐在水面,在我的移动下,微微颤动,如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想,浮于水面,归宿于此,和被践踏于尘土相比,应该是我给予它的生命最大的体面吧。
惶惶于生活,在家里总是顾不得闲情逸致的,那安放于窗台的荷苞也因我自认为已施与过怜惜而无暇再细看。然而第二日,我还是惊到了。
那天早饭后,我打扫卫生,到客厅窗台上时,扫了一眼那只白瓷碗,心里本来是想收拾残花的,但突然觉得那颗荷苞有些异样,定睛细看,不由吃了一惊。那碗里,正盛着一朵怒放的荷!
它胭脂色的花瓣全部张开,每一瓣都闪着丝绒般的光泽,挺阔舒展,层层相叠,遮蔽了白色的碗边。花瓣簇拥着捧在中间的是雏儿期的莲蓬,鹅黄色的小巧圆盘,被丝丝的细蕊拥抱着,柔嫩,娇媚。
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了一盏婷婷立于水中的荷。是的,它盛开的样子与它荷塘的姐妹没有区别。只是衬托它的不是碧绿的荷叶,而是一只雪白的瓷碗!
我内心的怜惜不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景仰。
我景仰地欣赏着这一碗荷花。我原以为,我用半碗清水给了一盏荷苞生命最后的体面,可没想到它却借这半碗清水倾尽全部的力量,绽放出了最体面的生命。
在生命的长河里,荷会遭遇不幸,人也会遭遇不幸,面对不幸,我想,人也应该活成一碗荷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