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虹桥打车，遇上一位话特别多的司机。
车是干净的，还是一辆红旗，后座杯架上摆着一瓶苏打水，标签印着"爱我中华"四个字，字很大，红底白字，坐进去第一眼就能看见。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没等我开口问水能不能喝，先叹了口气。
"姑娘，你说这算法厉害不厉害？"
他说他前一天刚被降级了。从专车降到普通车，收入直接砍一截。原因是一个投诉。
怎么回事呢？他同时开着两个平台，那天在机场，两个平台几乎同时派了单。他还没来得及跟两边乘客沟通，两个人一前一后都走到了车边，一看车上已经有人，其中一个不乐意了，当场就投诉了。
"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他方向盘打了个弯，汇入高架的车流里，"系统就看一个数据点——有投诉。它不管你是不是同时接了两单，不管你是不是来不及说话，不管那两个人是不是脚前脚后凑到一块儿的。它就看：投诉了，降级。"
我盯着那瓶"爱我中华"看了半天。瓶身很干净，标签平平整整，一看就是特意摆的，不是随手扔的。
一个被降了级的司机，还在认认真真给后座备水，水的牌子还叫这么个名字——这事放在一起，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跨年演讲里罗胖讲过外卖小哥的事，说系统把配送时间从一小时压到四十五分钟，再压到三十八分钟，人被算法牵着跑，越跑越快，快到没有喘息的余地。
当时听着觉得离自己远，直到坐在这辆车里，听司机师傅用一口带口音的普通话吐槽，才意识到那不是新闻里的故事，是坐在你前面开车的这个人正在过的日子。
外卖小哥是一个版本，出租车司机是另一个版本。算法的逻辑是一样的：它只认可量化的指标，不认具体的场景。
投诉是一个数字，超时是一个数字，好评率是一个数字——这些数字干净、整齐、好计算。至于数字背后那个人那天遇到了什么、说了什么、错过了什么，系统不关心，也没法关心。
项立刚说过一个观察，说网约车司机跟算法"斗"，你只忠诚一个平台吧，它就给你派小单、远单；你换着平台用，它反而给你好活儿。
算法惩罚忠诚，奖励不稳定。听起来荒诞，但你仔细想——算法的目标函数里从来没有"忠诚"这个变量，它只有"效率"。你越稳定，它越知道你的底线在哪，越敢往底线压。
司机师傅还在说，说他干这行快十年了，以前哪有这些事。以前开车就是开车，拉到客人聊两句，送到地方收钱走人。现在不一样了，手机一响心就紧，盯着屏幕看派单，算着时间接人，生怕晚了一分钟被扣分。
"人说话都没算法厉害。"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跟我确认，又像是在跟自己念叨。
我突然想起罗胖说的另一句话：算法的长项是在给定范围内出最优结果，但"什么才是最优"这个问题本身，算法回答不了，得靠人的价值观。
什么是最优？是最快送到，还是司机能吃上一口热饭？是投诉率最低，还是给人一个解释的机会？是平台利润最高，还是一个开了十年车的老师傅不用对着手机叹气？这些问题，算法算不出来。因为算法没有价值观，它只会优化你喂给它的那个目标函数。
车开到目的地，我下车前问了一句："那瓶水是给乘客准备的？"他从后视镜里笑了一下："是啊，虽然降成普通车了，但该有的还是得有。"
我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开走。车很干净，后座的杯架上，那瓶"爱我中华"还稳稳地立着。
系统可以降级一个人的身份，可以压缩一个人的时间，可以用一个数字就否定一个人的一整天。
但系统管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一个司机在被降级之后，还是愿意给后座摆一瓶水；比如两个人脚前脚后凑到一辆车边，本来可以有一句解释；比如那些没法被量化的、具体的、人的东西。
算法很厉害，但算法不是全部。
真正的"最优"，永远在数据点和数据点之间的那些缝隙里——那些系统看不见、但人能看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