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是老公的姥姥,姥姥病了,病的很重,自半年前姥姥因骨折,躺床上不能下床之后,便再也没有下过床,中途姥姥挣扎的起来过,可孩子们以“爱”之名义捆绑,医生说需要静养,姥姥像是一次又一次和命运对抗,她摔了很多次,总是磕得鼻青脸肿。却也从没屈服,却总以“不听话”“不省心”告终。是子女不孝吗?不是,可人之已老,成为那个被照看的人,需要看清,放下,明悟,随缘。姥姥精神总是出现混乱,检查报告显示小脑萎缩,年轻时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翻出来翻来覆去的咀嚼,这是一个人一生的执念,放不下看不开,临老了还会像魔一样折磨人。
后来时间久了,慢慢的姥姥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再也站不起来,姥姥没日没夜的哭,看见谁也哭着喊着:娘啊娘啊,难受啊……是身体难受,更是觉心里苦。其实姥姥命挺好,一辈子不缺吃喝,子女也孝顺,衣柜里总有让同龄人羡慕的新衣和首饰,姥爷还有养老金,老两口每年还会拿出多余的钱分给儿女们,在他们这一代里也算是家境殷实了。
后来姥姥脑子也越来越糊涂,时而认识人时而不认识,姥姥的意识越来越不清,磨的婆婆和几个舅舅没了脾气,连哄带训,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没日没夜的照顾,姥姥越来越虚弱,后来闹的力气也没有了。期间住了几次院,一到医院姥姥就条件反射般的反抗,闹腾的比任何时候都厉害,几次下来,也是没了法子,只能回家慢慢疗养。
身体一天比一天孱弱,后来姥姥吃不了东西了,说不清话了,医生给插上了胃管,以输液,往胃管里喂饭维持生命的延续。有时候我会想一个人的体面会在一场疾病面前被揉碎践踏,连喝水都是要看人脸色的,人的尊严会在生命晚期消磨殆尽,活着或死掉都是一件半点不由人的事。
躺在床上一月有余,当一个人只是躺着时,大部分的她已经死掉,就像佚名说过的死掉是一点一点发生的。所有人心里都有数,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谁都不知道那个终点在哪里,都在这样坚持着,我思:姥姥的意愿是什么?是以这样极大的痛苦苟活在这世间少有的天数吗?若躺在那里的是我,我怎么想?也许我也会想多看看这世界的光,这世界的亲人,哪怕一眼,多一眼就算一眼吧!若躺在那里的人是我的至亲呢?我当如何?我也许也会和他们一样选择用金钱和药物换取已经不多的天数吧?毕竟这样还能多看几眼,有的人真的是见一面就少一面。
记得前段时间去看她,她的状态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这是一切退化的征兆,被捆绑的那只带手高举着,来回摇晃着,像是在静怡中和这个世界挥手告别,后来姥姥的手已经听不懂大脑的指挥,总会费力的抓胃管,家人还是怕姥姥拔掉胃管,才带了一个巴掌一样的淡蓝色手套。这个重复的动作似乎在和命运做最后的挣扎。我联想到孩子小时候的状态,带着小小的乳白色手套高举在空中,一下,两下,三下……举着手不累吗?我试过,很累,可孩子和老人不累,在空中抓着什么吗?婴儿抓的是生命之初,老人抓的是生命之尾。
那天姥姥眼神干净,没有任何杂质,就像个孩童的眼,看着身边的人面前忙后。可过了段时间再去看她,眼睛似蒙上了一层雾,或者附上了一层膜,用两个字足以概括——“浑浊”。这是我第二次认真和一个老人对视,浑浊里没有眷恋,没有灵魂,有的只是“罔”,这让我想起我的姥爷,当年我还小,无意间和姥爷眼神的碰撞,呆滞、无神,那时候姥爷已经是老年痴呆,看到我被吓到的模样,别开头窸窸窣窣的迈着小步走开了……那是我对姥爷最后的记忆。
姥姥的房间里弥漫着腐朽的味道,那是各个脏器衰竭的先兆,我以前在奶奶的房间里闻到过,肿胀的脸颊和手臂都在无言的诉说着姥姥所受的苦难,姥姥只能承受,承受生命最后之重。在最后的时光里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走向这个有光的世界,走向永久的黑暗。
昨天给婆婆打电话,婆婆说:今天姥姥状况很好,人也清醒了,眼神也亮了。我心中由衷的喜悦,却也被一句:怕是回光返照,浇了透心凉,心里是矛盾的,每个人的心里都自始至终坠着一块大石头,却对那个结局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生死这件事,一切只能顺其自然,活着时用过力,死之后不后悔,仅此而已,增加不了生命之长,便扩展生命之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