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要搬了。这些日子,我总在院子里徘徊,看那些花花草草,像是要在一场漫长的告别前,把它们的模样一一刻进心里。篱笆边那丛爬藤植物,是我停留最久的地方。二十多年了,我竟从未仔细看过它。
那天晚饭后,我和同事在院里散步。暮色初降,空气里有青草被晒了一整天的气息。我指给他看篱笆上那片深绿的藤蔓——茎是褐紫色的,叶子墨绿,掌状复叶,五片小叶排成鸟足的形状。中间那片最大,椭圆状卵形,两侧的小叶渐次变小,成对着生在同一叶柄上,像一只伸展开来的绿手掌。
“这是五叶草吧。”我说。
话一出口,记忆便跟着浮上来。小时候夏天我手脚生疮化脓,母亲就采这种草的茎叶洗净、捣烂,敷在我的皮肤上。凉凉的,带着草汁特有的涩味。敷个两三天,红肿就消了,脓也退了。那时候我们叫它“五叶草”,觉得这名字朴素得很,像母亲缝的布鞋一样妥帖。
“可能是绞股蓝,”同事凑近看了看说,“我以前看过绞股蓝的图片,跟这个很像。”
我蹲下身,拨弄着那些叶子。心里忽然有点恍惚——一样的东西,怎么叫法不一样了?难道我认得的五叶草竟是绞股蓝?
回家后我在网上查了查。这才知道,这世上竟有两种植物长得如此相像,却又如此不同。
绞股蓝是葫芦科的,茎蔓绿色,叶子边缘有波状齿或者圆齿状的齿,叶面深绿,叶背淡绿,两面都有短短的硬毛。卷须生在叶腋里,花朵是淡绿或白色的圆锥花序。它有五叶、七叶、九叶之别,被称为“南方人参”,含有人参皂苷,能煮凉茶,也能做茶饮。
乌蔹莓却属于葡萄科。茎蔓是红褐色的,叶子边缘有粗锯齿。它的花是淡绿色的聚散花序,果实卵形,成熟后紫黑色。它也是一味中药,有抗炎、抗氧化的功效。乌蔹莓植株跟绞股蓝最明显的区别是它的叶面光滑、它的卷须——长在叶子的对面。
我越看越觉得,这两个名字像是在说两种命运。绞股蓝像一位温润的君子,茎叶规整,效用和缓;乌蔹莓则沉默地攀附在篱笆上,茎蔓带着紫红的底色,卷须倔强地与叶相望。
第二天中午,我又下楼去看那丛藤蔓。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弯下腰,仔细观察它的卷须——果然,是长在叶子对面的,不是长在叶腋。再掐一段茎蔓,截面透着淡淡的紫红。是乌蔹莓。世界上长得相像的植物蛮多的,我们一定要仔细辨别,不然认错、用错了,后果会很严重。
我蹲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歉疚。这么多年,我一直叫它五叶草,母亲也这么叫。可它明明是乌蔹莓——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性味,有自己的功效。只是我们习惯了用模糊的标签去定义它,像一个从没被认真了解过的老朋友。
植物真是有灵的。它长在这里二十多年,看着我从年轻到中年,看着单位的变迁,看着人来人往。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攀爬,在篱笆上织出一片绿意。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叶子落了,第二年春天又抽新芽。我以为我认得它,其实我只是认得了它的样子,从未真正了解它的名字和身世。
搬迁的日子近了。我还会再去看它几次。下次,我会在心里叫它乌蔹莓,也叫它五叶草——一个是它的本名,一个是我和母亲之间的旧称。名字可以有两个,但情分只有一份。就像人与人之间,叫法不同,可那份惦记,终究是一样的。
院子里还有许多花木,我打算在搬走之前,一一去道别。有些知道名字,有些还不知道。但没关系,只要认真看过,认真记住它们的样子,就算日后不再相见,它们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记忆深处蔓生出来,爬满我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