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杜秋生的身影拐过巷角彻底消失,黄丽丽转头看向身旁的文娟,轻声笑道:“文娟妹妹,我若是没猜错,你和他,便是那一对青梅竹马、藏着故事的故人吧?”
文娟没有否认,眉眼间漫开一层化不开的哀怨,轻轻叹了口气:“青梅竹马是真,只是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圆满的故事。我还未嫁入何府之时,他曾亲口许诺,等在外面挣够了钱,便回来娶我。可我万万没想到,久别重逢,居然却是被人追债、狼狈不堪的他。”
她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或许,他如今的落魄,多多少少都是我造成的。
“你可别这么胡思乱想!”黄丽丽连忙出声劝慰,“他自己行差踏错,怎会怪到你头上?只是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方才那群人看着凶狠紧迫,压根不像是寻常讨债的地痞流氓,依我看,杜秋生方才的话,多半是在刻意敷衍你。”
文娟眉头骤然紧锁,满眼茫然与担忧:“不是讨债的?那他们为何要死死追赶秋生哥,还开枪打伤了他的胳膊?”
黄丽丽四下扫了一眼,确认周遭无人,立刻压低声音凑到文娟耳边,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最近城里风声极紧,国民党四处搜捕共产党人,我猜测……杜秋生,会不会是他们要抓的共产党?”
文娟当场愣住,满眼懵懂:“共产党?那是做什么的?”
“共产党和国民党一样,都是党派,只是立场、信仰全然不同,早已势同水火。”黄丽丽耐心解释,“为了铲除异己,国民党到处抓捕共产党人,到处都是风声。”
李文娟恍然大悟,心头一阵酸涩:“原来如此……这么说,秋生哥根本不是在外赌博败光了积蓄、惹了外债?”
“我也只是揣测,不敢百分百确定。”黄丽丽话音微顿,又接着说道,“不过我们学校私下里一直有传闻,校内藏着共产党人,往日里学生们的游行、请愿、反抗不公,背后都是他们在暗中牵头策划。”
黄丽丽的猜测,分毫不差。杜秋生,正是一名隐秘的共产党员。
而文娟的记忆也从未出错。年少的杜秋生,的确怀揣着赤诚初心,一心想闯荡出头,攒下家业,归来迎娶心上人。短短几次年光阴,世事翻覆,物是人非。昔日懵懂莽撞的乡间少年,早已历经淬炼,蜕变成心怀家国、勇担使命的革命战士。
此番杜秋生潜伏来上海,身负两项至关重要的秘密任务:一是筹建地下党组织的秘密联络站,打通本地情报传输渠道;二是与同志关飞接头,接收法缘寺云空大师无偿捐赠的一笔爱国资金。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至关重要的秘密接头,竟闹出一场荒唐又惊险的乌龙变故。
当日,杜秋生与关飞约在一家偏僻小饭馆碰面。两人刚顺利对接完信息、敲定后续事宜,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突然闯进店中,肆意大喊大闹,搅乱了整间小店的平静。
店老板连忙上前好言安抚,又是递烟又是塞钱,只想息事宁人。可那醉汉非但不领情,反倒愈发嚣张,扯着嗓子叫嚣:“听说共产党人最是能喝!哪个是共产党?站出来跟老子比比酒量!”
杜秋生心中又气又无奈,只觉荒唐至极。他从未想过,竟有人会以喝酒为由,当众挑衅寻事。
可这一番无端叫嚷,终究惹来了大祸——几名潜伏在外的军统特务闻声赶来。
一番盘问之下,特务们才知是一场莫名其妙的误会,顿时怒火中烧,当场抬手扇了醉汉几记耳光。
醉汉挨了打,满心怨愤无处发泄,竟是肆意攀咬,抬手指着刚踏出店门的杜秋生,胡言乱语道:“我知道!他就是共产党!”
杜秋生浑身一僵,心头瞬间冰凉。他贴身的衣袋里,还揣着刚刚接收的绝密情报,一旦被特务搜出,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整个联络站、一众同志的安危都会尽数牵连其中。
来不及多想,他猛地转身,快步拐进一旁的狭窄弄堂,仓促逃窜。
醉汉见状,立刻高声呼喊:“他跑了!快追!千万别让他跑了!”
几名军统特务瞬间回过神,顾不上追究醉汉的闹剧,持枪快步追了上去。
慌乱逃窜间,杜秋生躲闪不及,右臂不幸中弹。万幸双腿无碍,他凭借对街巷地形的熟悉,左拐右绕,拼死周旋,终于甩开了身后的追兵。也正是这场绝境逃生的偶遇,让他恰巧碰上了文娟,借着她的遮掩,彻底摆脱了追捕,逃过一劫。
风波落定,黄丽丽看向身旁的文娟,开口道别:“文娟妹子,你坐车回府吧,我就在这里下车,赶回学校去。”
“也好,那你路上小心。”文娟应声答道。
二人就此匆匆别过。素不知二人这不经意的分别等到再相见时,已是五年之后,山河飘摇,人事皆非。
文娟乘车折返何府,刚踏入院门,便撞见何奎山面色沉郁地立在厅中。
何奎山看着身怀六甲、一身风尘的她,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怀着身孕的人,不在府中静养,偏要四处奔波。缺什么少什么,吩咐小翠去置办便是,何苦自己劳累?”
文娟柔声回道:“我今日去了一趟法缘寺,想为腹中的孩子求一道平安符,求个心安。”
听闻“法缘寺”三字,何奎山神色一动,追问一句:“你见到云空大师了?”
“见到了。”文娟声音低了几分,满是唏嘘,“只是大师如今早已失了人身自由,寺院冷清萧条,再也没有往来的香客了。”
何奎山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与憋屈:“都是日本人作祟!他们觊觎法缘寺两样镇寺至宝——释迦牟尼佛指骨舍利子,还有王羲之《兰亭序》复帖。云空大师坚守本心,誓死不肯交出宝物。”
“此前日军三野大佐逼我去劝说大师妥协,结果被云空大师直言痛骂一顿。我夹在日军与寺院之间,两头为难,真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文娟听得满心诧异,轻声问道:“舍利子和《兰亭序》复帖,究竟是何等珍贵的东西,值得日本人这般步步紧逼?”
“这些珍宝,你们妇道人家自然不懂其中分量。”何奎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缓缓说道“《兰亭序》真迹乃是书圣王羲之的巅峰之作,一气呵成,神韵无双,千百年来无人能超越。王羲之此后数次重写,皆不及原作高度。”
“这复帖,是他一年之后,受好友庾翼邀约,二人把酒畅谈、酒酣兴浓之际,再度挥毫所作。这幅复帖,虽气韵神韵略逊原贴一筹,却也是世间难得的书法瑰宝,价值连城。昔日大书法家颜真卿曾以‘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盛赞此帖,虽是夸张之语,却足以见得这复帖的绝佳造诣。”
“我每年都给法缘寺供奉重金香火,多年来,也只有幸见过一次这复帖的真容。”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至于释迦牟尼佛指骨舍利,更是无上佛家圣物,寻常人毕生难见,珍贵无比。起初三野大佐还假意谦和,提出重金购买,被云空大师断然回绝。如今软的不行,便要硬抢。日本人得不到这两件至宝,绝不会轻易放过云空大师。”
李文娟默默听着,心中已然了然。
她暗自心想:云空大师把宝图托付于她看来已做好了以身殉宝、慷慨赴死的准备了。
心底一阵酸涩翻涌,她默默躬身祈福,只愿大师能逢凶化吉、渡过劫难。同时在心底暗暗立誓:大师放心,我一定守护好宝图,绝不让它落入日寇之手,我拼尽全力,也定会守住珍宝!
“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何奎山见她神色恍惚,疑惑开口道。
文娟猛然回神,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轻声掩饰:“无事,只是觉得稍稍有些乏累了。”
何奎山见状,当即吩咐一旁的丫鬟:“小翠,扶夫人回房歇息。”
小翠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文娟回到卧房。
“你先出去吧,我独自躺一会儿。”文娟轻声吩咐。
待房门合上,文娟哪里有半分睡意。云空大师临别前的嘱托,一字一句,清晰地在脑海中回响:
“这道平安符内,藏着法缘寺镇寺宝图。我绝不让国宝落入日寇手中,今日便托付于你。恳请夫人,日后务必寻到‘木马’之人,将宝图安然交付,老衲在此拜谢。”
大师坚毅恳切的眼神、全然托付的信任,一遍遍在她眼前浮现,让她心潮激荡、久久难平。
云空大师身陷绝境,却依旧心怀家国,将守护国宝的重任,托付给了她这样一个柔弱女子。这份信任重逾千斤,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大师失望,务必拼尽全力找到“木马”,亲手送出宝图,不负所托。
从法缘寺归来的第三日,一个噩耗骤然传来——云空大师宁死拒不交出国宝,已然咬舌自尽了。
噩耗入耳的那一刻,文娟彻底垮了。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眠不语,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
丫鬟小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守在床边愁容满面,忍不住轻声劝说:“夫人,您到底是怎么了?若是身子不适,咱们立刻请大夫!您一天水米未进,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腹中的孩子想一想啊!”
良久,文娟才缓缓睁开眼,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慵懒,故作淡然地嗔怪道:“吵吵闹闹的做什么?孕妇本就身子困倦,多睡片刻也不得安宁?”
小翠满脸委屈,眼眶微红:“奴婢不敢吵闹夫人,只是您歇息归歇息,怎能一口饭、一口水都不进啊?”
文娟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头微暖,缓缓坐起身,轻声道:“瞧把你急的,我身子好端端的,无半点不适。快去给我煮两个红糖荷包蛋,我吃便是,省得你再絮絮叨叨吵上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