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来得轻悄。方才还听得檐角滴答，转眼却见天光破云。我支起竹帘，看庭院里漫漶的水气正袅袅蒸腾，梧桐叶上坠着的珠子忽明忽暗，倒似撒了满树的碎银。
树影婆娑处最是鲜活。那棵苍梧经了半日甘霖，倒比往日添了三分精神。叶面被雨水揉得发亮，叶脉纹路愈发清晰，仿佛能瞧见碧色在脉络里汩汩流淌。忽有风过，枝桠便轻轻打个颤儿，将积攒的水珠儿簌簌抖落，跌在青石板上迸作星子。树根处苔痕新润，墨绿衬着赭红，倒像是谁打翻了砚台，晕染出深浅不一的斑驳。
草色最是撩人眼目。昨日还蔫头耷脑的芳草，此刻倒像饮足了琼浆，支棱着尖尖的耳朵。细看时，每片草叶尖都悬着颗水晶坠子，颤巍巍地映着云影天光。蹲下身去，便见水雾自草茎间袅袅升腾，恍若薄纱轻笼。忽有蜗牛自叶背探首，背着螺旋纹的屋子徐徐爬行，银亮的涎痕在草叶上画着蜿蜒的曲线。
东墙角的野蔷薇沾了雨，红瓣儿愈发娇艳欲滴。水珠子在花瓣褶皱里打转，倒似美人含泪。花蕊间藏着未散的雨气，凑近时便觉幽香沁脾，恍若饮了盏新醅的梅子酒。几只蜻蜓掠水而来，薄翼振起细碎水花，忽而停驻在芦草梢头，尾尖轻点水面，漾开层层同心圆。
雨洗过的空气格外清甜。泥土的芬芳混着草木清气，丝丝缕缕往人衣襟里钻。石阶缝隙里钻出几簇地钱，圆叶上托着未晞的雨露，倒像是捧着一斛明珠。忽听得墙外传来卖花声，吴侬软语被水气浸得绵长："栀子花——白兰花——"尾音拖曳处，恰有麻雀扑棱棱掠过，惊落竹梢一串水珠。
暮色渐合时，西天忽漏出一隙金光。斜阳为万物镀了层金边，连水洼都成了熔金的镜面。青石板上蒸腾的雾气被染作绯红，恍惚间竟似行走在霞光里。草木的影子越拉越长，与暮色交融成深浅不一的墨团。这时节最宜倚着廊柱发呆，看最后几滴雨珠顺着瓦当滑落，在暮色里划出银亮的弧线。
蛙鸣初起时，露水已悄悄爬上草尖。白日里喧闹的雨珠，此刻都化作夜气里的微凉。梧桐叶沙沙轻语，仿佛在诉说某个未竟的故事。忽而记起儿时雨霁，总爱赤脚蹚水，看涟漪荡碎自己的倒影。如今廊下听雨，倒品出几分"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的况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