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呼呼地吹着，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离婚财产分割协议已经两个多小时。窗外的夕阳把城市染成橘红色，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正当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下班时，微信提示音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头像申请加好友。
我加了。
“您好，请问是王律师吗？我是小雨，听说您特别懂男女关系，我想咨询您一个问题。”
我皱了皱眉，回复：“我是婚姻家庭律师，主要处理离婚案件。您需要哪方面的帮助？”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蹦出一句话：“我想您教我怎么让男人给我花钱。”
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在键盘上。
半小时后，这个叫小雨的姑娘就坐在了我对面。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双手交握在一起。她第三次重复那个请求：“王律师，求您了，教教我吧。”
“小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冷静，“我理解你可能遇到了一些困扰，但我的执业范围是法律咨询，不是情感教学。况且——”
我停顿了一下。“让男人给你花钱，这本身可能涉及一些道德和法律上的灰色地带。”
她垂下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我第四个男友。我们上个月分手了，因为我想让他送我生日礼物，一个三千块的包，他却说我物质。”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们不合适，就分手了。”她的眼眶开始泛红，“第一个男友，因为我想让他付房租的一半；第二个，因为我想让他请我父母吃顿饭；第三个，因为我生病了想让他帮我付下医药费...…结果他们都离开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突然觉得事情可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为什么这么需要男人为你花钱？”我问。
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我妈一直告诉我，一个男人愿意为你花钱才是真的爱你。如果他不愿意...…那就不爱。”
“所以你用花钱来测试爱情？”
她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最终，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的请求——不是因为我认同她的做法，而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当她说“我知道我谈的恋爱多”时那种自嘲的语气，当她说“每一个都不给她花钱，都分手了”时那种茫然的表情，我觉得她需要的可能不是技巧，而是别的什么。
我收了她的转账，但心里盘算着等咨询结束后就退还给她。然后，我开始了那场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教学”。
“第一点，”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这个男的得有钱呀。你找个一个月赚800的，你让他给你买LV，你是让他死吗？”
小雨开始认真地记笔记，像极了法学院的一年级学生。
“但是，”我话锋一转，“你确定你真的只是想要钱吗？还是想要钱代表的某种东西，例如安全感，被重视的感觉，或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她握笔的手停住了。
“第二点，想要钱就把头低下。”我说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讽刺，“但‘低头’意味着放低姿态，放弃尊严。小雨，你为了钱，愿意付出多少自我？”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给她讲了我经手的一个离婚案子。女方婚前通过各种手段让男方买房买车都写自己名字，婚后继续索取无度。最后男方出轨了——不是不爱了，用他的话说：“我在她眼里就是个提款机，连人都算不上。”离婚时，女方确实分到了很多财产，但她坐在我办公室里哭得撕心裂肺，她说：“我只是想确定他爱我啊！”
“你看，”我对小雨说，“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要的是钱，其实要的是钱背后的东西。但用钱来衡量爱，就像用尺子量温度，工具用错了。”
小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脸色微变。
“是他吗？”我问，“第四个男朋友？”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说想和我谈谈。他说...…他其实已经买好了包，只是想在我生日当天给我惊喜。”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第三点，”我的声音柔和下来，“正常的男女关系，男人一般只给那些让他们觉得有希望走进婚姻的女人花钱。但反过来说，如果一个女人只用花钱多少来衡量关系的深浅，男人也会感到害怕。他害怕自己永远不够好，永远达不到女人的标准。”
小雨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不一样。
“第四，想让他花钱，你就说出来。”我顿了顿，“但比这更重要的是，你需要说出你真正需要的东西。不是‘给我买个包’，而是‘我需要感受到你的重视’；不是‘帮我付账单’，而是‘我希望我们能一起面对生活’。”
我给她讲了一个我自己的故事。二十多岁时，我也曾深信“不肯花钱就是不爱”的理论。直到遇到我先生。那时我们都穷，他连续吃了两个月馒头，就为了攒钱带我去看海。在海边，他没有给我买任何礼物，只是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每一年，我们都来看海。”
十年了，我们真的每年都去。而他送我最贵的礼物，也不过是一条珍珠项链。
“钱会花完，东西会旧，”我说，“但有些东西不会。你知道是什么吗？”
小雨摇摇头。
“真心实意的关怀，共同度过的时光，困难时的相互扶持。这些才是关系的基石。”
“第五，也是最后一点，”我看着她的眼睛，“作为一个离婚律师，我见过太多因为钱而破裂的婚姻。确实，没有一个男人会心甘情愿让你花一辈子钱，但反过来，也没有一个女人会心甘情愿和一个只把她当消费品的男人过一辈子。关系是相互的，小雨。”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所以，我的建议是，与其学习怎么让男人为你花钱，不如学习如何建立健康的两性关系。学习如何表达你的真实需求，如何识别真正对你好的人，如何在爱中保持自我又彼此成就。”
小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王律师，”她终于开口，“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要他们的钱。”
“我知道。”
“我只是...…很害怕。害怕他们不爱我，害怕我不值得被爱。我妈总是说，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抓在手里的钱才是真的。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用钱来测试他们，结果把他们全吓跑了。”我轻声接道。
她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咨询结束前，我把那五百块退给了她。“留着吧，给自己买点真正喜欢的东西。或者，”我笑了笑，“去找那个男孩谈谈，不是为了包，而是为了把事情说开。”
她离开时，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一周后，我收到小雨的信息：“王律师，谢谢您。我和他好好谈了一次，我告诉他我的不安和恐惧，他也告诉了我他的感受。我们决定慢慢来。还有...…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我们聊了很久，关于爸爸，关于她的婚姻。我第一次理解了她为什么那么说。”
我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几个月后，我的办公室又来了一位咨询者——这次是个年轻男性，开口就问：“王律师，怎么判断一个女人是爱我的人还是爱我的钱？”
我笑了，泡了两杯茶。“坐下慢慢说。”我说。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通明。每个人都在寻找爱，以各种方式，有时迷失，有时犯错。但只要我们愿意直面内心真实的需求，愿意在索取的同时也思考给予，愿意放下那些自我保护的铠甲展示脆弱，或许，我们就都能找到那条通往真正情感连接的路了。
毕竟，最好的关系从来不是谁为谁花钱，而是两个完整的人，选择并肩走过人生的风雨、共沐人生的暖阳。在这堂意外的“恋爱课”上，我教给小雨的方法，也是给自己的提醒：爱不是交易，而是看见与被看见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