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大海更宽广

读《资治通鉴》的时候看到这一段:帝既平吴,颇事游宴,怠于政事,掖庭殆将万人。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寝;宫人竟以竹叶插户,盐汁洒地,以引帝车。

晋武帝司马炎在灭了吴国、一统天下之后,醉心享乐,后宫佳丽有万人之多。他经常坐着羊车,羊走到哪里,他就在哪里宴饮睡觉,好不快活。而嫔妃们为了勾引皇帝,只好先勾引羊,在门前用盐汁撒地,插满羊爱吃的竹叶。

这段故事,我在初中读青少年版的《资治通鉴》时就看到过。一节英语课上,仿佛是初二吧,老师问我们古代由动物拉的车有哪些?“马车”、“牛车”,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我也大声嚷嚷:“还有羊车!”

“羊车?”英语老师说,“怎么可能会有羊车?没有羊车。”

我当时说不出话来,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可是我明明记得在书里看到过啊。放学回家打开书,的确有“羊车”。我又开始怀疑,是不是书印错了?

今天看到原文,我又突然想起这件往事,我才知道,那本书没有印错。

高四复读的时候,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地理老师,他是市里出名的教学好手,知识渊博,讲课细心有趣,为人认真负责,经常发出“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汤家凤老师式的提问。

一次,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好学,会学,学会,学好。他说这八个字,可以从左往右念,可以从右往左念,读起来都是一样的,而英文就没有这种用法。

我马上想到看《李敖有话说》的时候,李敖老师展示的一句话:

Madam, I'm Adam.

可见这种回文的用法,英语也是有的。

最近又看到一句描写拿破仑的精妙的英文:

Able was I ere I saw Elba.

在没看到Elba岛之前,我是很行的。

对我而言,在没看到大海之前,我也是“很行的”。

初二的时候,我去参观了河南小浪底的水利工程。对于连湖都没有见过的我来说,当然感到非常震撼,我把所能想到的夸张都一股脑塞进日记里。焦恩师看过之后,笑着对我说:“不要把瀑布当作大海。”

去年我来福建读书,第一次见过大海后,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感悟。再渊博的知识也不过沧海一粟,再宽广的视野也只是管中窥豹,要时时刻刻保持一颗谦逊好学、严谨求证的心。我知道,还有比大海更宽广的存在。

毛主席说:“你对那个问题的现实情况和历史情况既然没有调查,不知底里,对于那个问题的发言便一定是瞎说一顿。”“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诚然是也!

写出中国第一本史学专著《史通》的唐朝人刘知几,在自述中回忆道:

始在总角,读班谢两汉,便怪前书不应有《古今人表》,后书宜为更始立纪。当时闻者共责,以为童子何知,而敢轻议前哲。于是赧然自失,无辞以对。其后见张衡、范集,果以二史为非。其有暗合于古人者,盖不可胜纪。始知流俗之士,难与之言。

刘知几大师认为“流俗之士,难与之言”,我却觉得,对于那些挥斥方遒的“键盘侠”们,对于那些独家爆料的媒体小编,对于那些固执武断的好友亲朋,我们在佩服他们光明正大地发表傲慢与偏见之余,也不妨真的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说的话,我们要存疑求证。说对的,我们要学习吸收。说错的,我们要敢于更正,使有用的话得以传播,使谣言真正地止于智者。

因为说到底,我们也是“流俗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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