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霜降。
江苏石潭镇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打湿,泛着冷光的路面上,却飘着扎眼的红。
赵家的朱漆门楣挂着鲜艳的喜绸,门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唢呐声,像极了病猫临死前的哀鸣。
赵玉蘅坐在梳妆台前,指尖先触到抽屉里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帕子,帕角绣着朵小小的鸢尾花,那是林砚秋走前给她绣的。她指尖一顿,死死掐住红盖头的一角,指甲几乎要嵌进丝绸里。
镜中女子穿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红嫁衣,领口绣的鸳鸯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硬生生扯变了形。
“还愣着做什么?” 母亲端着铜盆进来,水溅在盆沿上,“当年你爹要是不逞能,非要跟云南来的商人赌石,咱们赵家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把铜盆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了下去,“最后连祖上传下来的三进院子都卖了,你爹急得整夜睡不着,去年才在码头扛活时摔断了腿。”
玉蘅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耳边又响起母亲方才凑在耳边说的话:“玉蘅,苏家给的那笔药钱,能救你弟弟的命。你弟弟要是没了,赵家就真的断根了。”
“姐,你就嫁了吧。” 十三岁的弟弟赵玉明裹着薄棉袄,倚在门框上咳嗽,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苏少爷虽说身子弱,可苏家有钱,能给我抓最好的药。”
玉蘅没回头,只觉得眼眶发紧。
她想起林砚秋,想起他走的那天,在码头递给她这方帕子,说:“玉蘅,我去法兰西学实业,等我回来,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那时的他穿着学生装,眼神亮得像天上的星。可三个月前,码头传来消息,他坐的船在印度洋遇上了海难,连尸首都没找着。那天她躲在河边哭了一下午,把帕子都哭湿了,却不敢让爹娘看见 —— 家里已经够难了,她不能再添乱。
她知道家里穷,父亲如今只能躺在床上抽廉价的烟丝,家里的开销全靠母亲给人缝补浆洗。可她没想过,自己的婚事会变成救弟弟的筹码 。
苏家少爷苏文轩,是镇上出了名的病秧子,据说自小就靠汤药吊着命,上个月还咯血晕过去一次。
“小姐,吉时快到了。” 梳头的王妈叹了口气,把一支铜簪插进玉蘅的发髻里,“苏家的花轿已经到巷口了,你就…… 别让你爹娘为难了。”
玉蘅站起身,红嫁衣扫过满地的花生桂圆,发出窸窣的声响。她走到堂屋,看见父亲赵德山蹲在门槛边抽烟,烟杆上的火星明灭不定。见她出来,父亲把烟杆往鞋底一磕,闷声道:“到了苏家,好好伺候少爷,别给赵家丢脸。”
“丢脸”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玉蘅心里。她想说,她不想嫁,可话到嘴边,却被母亲推着往门外走。门口挤满了街坊邻居,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般涌过来 ——
“啧啧,赵家这是卖女儿呢,听说苏家给了五十块大洋的聘礼。”
“五十块?够给她弟弟治病了,可赵小姐这一辈子……”
“苏文轩那身子骨,怕是熬不过冬天,到时候赵小姐不就成寡妇了?”
“小声点,让赵家听见了!”
玉蘅垂着头,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耳朵里的议论。她被人扶着上了轿,轿帘落下的瞬间,她偷偷掀了个缝,看见弟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那是苏家送来的西洋糖。弟弟冲她笑,笑得很腼腆,可玉蘅却觉得那笑容像刀子,割得她心口发疼。她摸了摸袖口内侧缝着的银镯子,又想起林砚秋送她的那方鸢尾花帕子,如今正压在她的梳妆盒最底下,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轿子晃了起来,唢呐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刺耳。玉蘅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尽量不去想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下去。
轿子突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喜娘的声音:“新娘下轿喽 ——”
玉蘅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口的银镯子。她知道,从跨出这顶轿子开始,她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