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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了三日,仍未停。
沈稚站在渡口,肩上的披风已经被雪浸透,沉甸甸地压着她。
上个月,父母给她相看一桩婚事,年少有为,门当户对,连高傲都是夸赞词。
她默许了,可后来有天晚上,沈稚梦见了一个人。
那人说:“看到你能幸福,我便放心了。”
醒来想了很久,她打算再离经叛道一次,为同一个人。
她决定去找他。
初遇没有话本子那么惊艳,在很平常的一天,遇见一个人,突然想勇敢一次。
三年前的春天,她在城外寒山寺上香,下山时遇上雨,躲进路边一座破亭子里。
他也在那里,青衫落拓,腰间别着一支箫,正对着满山烟雨发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别过脸去,谁都没有说话。
雨下了半个时辰,她偷看了他七次。
第四次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姑娘,”他说,“你再看下去,小子可待不下去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她想辩解,可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擦擦吧,你头发在滴水。”
她没有接那块手帕,往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雨停的时候,他先走三步,又回头留下一句话。
“寒山寺的钟声,酉时最是好听。”
她回到府里,一整晚都在想这句话。
次日酉时,她鬼使神差地瞒过父母去了寒山寺。
他站在钟楼下,手里没有箫,只有一壶酒。
“你来了。”他说,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也不过是寻常。
她每隔几日便去寒山寺,每次都能“恰好”遇见他。
他给她吹箫,给她讲山里的故事,给她摘路边的野花。
他吹箫的时候不看谱,只看她,目光软得像春天的风。
她不敢回看,只低头数脚边的石子,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就乱了。
有一天,他告诉她,他要走了。
“去哪里?”
“南边。”他顿了顿,“战事焦灼,于公于私,男儿怎敢躲在背后?”
她有听父亲提过几嘴战事,每次一抬头,父亲就停下:“姑娘家,这些事就别关心了。”
她张了张嘴:“那你保重。”
“你等我。”他眼光灼灼,“等我立下战功,便回来求娶你。”
“若是不幸马革裹尸,你……”
“等多久?”她开口打断,眼睛有点红。
“三年。”他第一次逾矩,弯腰轻轻抱了抱她,“只等三年就好。”
“不管日后如何,你一定要幸福。”
“……好。”
三年不过弹指一挥间,随着年增长,父母愈发关注她的婚事。
南边也穿来了好消息,百姓们都在说军队不日便会回京述职,论功行赏。
她拜托闺中好友打探,并没有他的消息。
接风宴那天,她央求父亲带她去,她把碗都盯出一个洞,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大多数没回来的人,十有八九已经……”好友咬着唇不知如何安慰。
她不信,她要去南边,去找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出城的路比她想的难走,到最后,马车弃了,包裹弃了,只怀里揣着银子。
这条路太难走了。
有天她到了一个叫青泥驿的地方。
驿站很小,只有一间破屋、一匹马、和一个瘸腿的老驿卒。
老驿卒给她倒了碗热水,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是去找人?”
“是。”
“找什么人?”
“……故人。”
老驿卒没再问,指了指外面那匹马:“那马老了,走不远。姑娘若是不嫌弃,骑上它,能快些。”
她给老驿卒磕了个头,翻身上马。
又走了几天,马倒在了路边,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还热着,还有气。
她把剩下的干粮掰碎了喂给它,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没有马了,她就走。走不动了,她就爬。爬不动了,她就歇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白天和黑夜交替着,她的脚磨破了,血渗进雪里。
她想哭,活这么多年,即便父母偏心弟弟,她也从没有吃过这种苦。
要去南边,她的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
有天,大雪散开,日光照在地上,她看见一座城。
城门上写着两个字,笔画已经模糊,她眯着眼辨认了好久,认出是“南安”。
南安,是他在的地方。
她拄着树棍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被两个士兵拦住了。
“什么人?”
“我找一个人。”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陆征,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陆征的将军?”
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眼神变了。
“你是他什么人?”
她苦笑:“我只是他的……故人。”
士兵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去。
另一个站在那里,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靠在城墙上,终于敢歇一口气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闭着眼睛在想,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是她先开口,还是等他先说。
可她觉得每一个假设都不够好,只要能见到他就好。
那个士兵身后跟着一个人。
不是陆征。
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腰佝偻着,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全是皱纹。
老妇人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渗出泪来。
“你是……沈家姑娘?”
沈稚点了点头。
老妇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征儿走之前跟我说,要是他回不来,有个沈家的姑娘在等他,让我替他去看一眼。”老妇人的声音在发抖,“可他死前又托人带口信,让我别去找你了,他说和你有个三年之约,你都明白的。”
“可是姑娘,如今你怎么自己来了?”
沈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
“他……”
“打了胜仗,回来的路上中了流箭,没撑到南安。”
“他说对不起你,让你忘掉他,找到自己的幸福。”
沈稚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姑娘,进屋吧,外面冷。”
她摇了摇头,“他葬在哪里?”
“城外,向南的山坡上。他说那边能看见回长安的路。”
沈稚转身,往城外走。
老妇人在身后喊她,她没有回头。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来时一样。
她怕自己坚持不到那里。
向南的山坡上,有一座坟。
不大,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丘。
她在那座坟前坐了下来,低头挨着那堆土。
“陆征。”她终于开口了,“我来了。”
“你让我等三年,我跟你说,一天都没少。”
“可你怎么不等等我?”
“你就是个骗子。”
她在那座坟前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从怀里掏出一些萧谱。
有些皱,也有些破。
她把它们埋在他的坟前。
“还是做个吹箫的好一点。”她说。
她转身,往北边走。
走出去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陆征。”她背对着那座坟,声音轻得散在风里,“我要去过幸福日子了。”
天地之间,只有一串脚印,从南到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