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无他事。坐在窗前发呆。
看一树玉兰前几天还是枯枝。不知何时居然开了。
我住在乡下,种玉兰的人少,每年开时,都要好好看上一番。折两枝插在清水瓶里,再写上几行东倒西歪的句子。
你看那花瓣——润泽饱满,在枝头端坐着,像一群不太合群的白鸟。
看着那一片白,忽然就想起另外一句诗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明明是秋天的句子,在春天里读,反而觉得那个“伊人”更远了。可又,仿佛很近。
蒹葭。
两个字,都是草字头。念出来,像风过水边。
学生时代读到这首诗,只觉得句子古雅,带着旧时光的气息。
现在再读,想起的不是什么少年,而是那年春天。
桃花开的时候,我在艳梅家的竹林里遇见他。
他腼腆地笑,帮我们砍竹子,一根一根削皮。竹屑纷纷落在地上,空气里浮着青竹的涩味。
后来他送我桃花——花瓣上喷过香水,甜丝丝的。还送黄安的磁带给我听,买书给我看。
后来呢?
后来隔着山,隔着水,隔着说不清的东西。
他给我写过几封信。我没有收到。许多年后拆开,纸已经黄了。
就这样,没有后来了。
再遇见,是在客车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小女孩,穿着粉色裙子,羊角小辫,正低头翻一本画册。妻子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我梳着两条麻花辫,和以前在砖厂打工时大不一样。他没有认出我。我也没有开口。
车窗外是春天。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黄,从眼前铺到天边。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也落在我手上。
他在前一站下车。小女孩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的。妻子跟在后面。
车开了。窗外的油菜花还在开着。
如果那年他没有送我磁带,没有买书给我看,是不是就不会记得这么清楚?可如果那样,那年春天就不是那个春天了。
三月里,田野里的花陆续开着。桃花、杏花、油菜花,紫荆花,一茬接一茬。
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有些人遇见过,后来就断了音讯。
就像花开了总要落的。你不知道它是哪一天落的,只是某天抬头一看,枝头已经空了。
不知何时起了风。
对面的屋里,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又落下。
风里盈着新绿,千古如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