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叙旧

‘我以为,多日不见,如此你会喜欢,之前在下形象实在过于潦草,这次相见本想给你留个好印象’,看着明媚这一身山匪打扮,上官逸暗自无奈,撇嘴道,‘没想到,医女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地异于常人,这副粗犷模样,很是出人意料,但着实让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害,我这都是生活所迫,实属无奈之举,不提也罢,不像王爷,想必日子过得颇为滋润,比之前看着又出众了不少,’,明媚一边说着一边扫了眼屋内格局,门开即是一间宽敞的堂室,左右离墙不远各立一扇宽大的屏风,其上无任何字画,根据外面看到的房屋大小,想必屏风后还有侧室,上官逸正是听见门声,从右侧屏风后走出,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副大大的静字,字体铁画银钩颇具风骨,下面各设两把交椅,中间一个木桌,其上一把泥色茶壶冒着热气,想必屋内的茶香便来源于此,茶壶四周摆了四个倒扣的茶碗,顺着两把交椅其下又各摆了一排靠椅,粗略算来每排有十几把,整体看来,这就是个甚是简朴的议事厅吧,‘只不知王爷今日有何打算,想必我来此为何你已知晓?’,对待上官逸,明媚一直很直接,不知道是出于之前的救命之恩有恃无恐,还是短短数日的相处,让明媚觉得他并不是一个会用身份压人的蛮横权贵.


‘先说说你的原因,’,见明媚态度并未因自己的出身而转变丝毫,上官逸眉头愈发舒展,嘴角笑意加深,一边引明媚上座,一边道出内心疑问,‘药庐出了何事,你又为何与山匪结缘?’,


看其态度,明媚觉得此行应该很快就能功成身退,遂将药庐突现陌生人,自己当下逃跑,除了隐去师兄也在其中其他都据实以告,说自己逃亡过程中遇到被追捕的山匪,见其中孩童太多,心生不忍,于是打算助他们脱困,


‘一开始我觉得无论他们的父母亲人作了多么十恶不赦的事,稚童何辜,他们不该同受长辈所犯罪责,’,


‘嗯,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山匪也并非都是穷凶极恶之人,据他们的自述,都是被当地豪强逼得走投无路,才进山为匪,且每个山匪都有一段悲惨的过去又都颇讲义气,’,


‘哼,一面之词,不可尽信,’,


‘我也有过这样的思考,但是当我给出两个遇到追兵脱身的方法让他们二选一时,他们的选择让我放弃了曾经的质疑,’,


‘哦?’,


‘其一,我给了他们一份药粉,告诉他们此为剧毒,吸入即可生效,如果遇到追兵不敌的话,可以设法让敌人吸入,以此为要挟’,


‘真有此类药粉?’,上官逸打断道,‘这不会就是你下给安升他们最后被证实为麻药的那个吧?’,


‘呃,你心里知道就得了,干嘛还说出来打断我啊,’,明媚不服道,‘其二,我还有几粒米粒大小的药,也是剧毒,可以隐于齿后,如遇追兵不敌,脱不得身,可即刻咽下,当场毙命,省得落入敌手,暴露后方,你猜,他们选了哪个?’,


‘让你这么笃定没有救错人,当然是二了,’,


‘对啊,他们不约而同的都选了第二种自裁的方式,如果他们是恶人,一定会选择伤害别人的方式以求自保,可他们没有,如此还不能说明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辈吗?’,


‘所以,这就是你不远万里,从南到北,不惜以身涉险,也要为他们谋一条生路的原因?’,上官逸听完后,满脸不认同地道,


‘如果你发现你有能力救人出水火,你当如何?’,


‘不如何,与我无关,远避之,’,上官逸当即道,‘听上去不近人情,但人心难测,我非神佛,亦不慈悲,不过这世间万千蝼蚁中的一个,只能以己为重,’,更何况自己还有未尽之事,如何能在这之前横生枝节,给本就艰辛坎坷的前路再生出波折,上官逸心下继续说道。


‘嗯,我理解,但如果把角色对调,想象下是你身处险境急需援手,那你是希望别人冷眼旁观还是施以援手呢’。


对面的明媚杏眸浅动,语带轻哄,身体前倾,双臂交叠撑在面前的桌案上,然后凝眸注视着自己,明知对面的人不过是在努力诱哄让自己松口达到她的目的,并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加上那副几乎遮盖了全脸的络腮胡,很难让人窥见一丝令人心动的娇颜,但上官逸还是不可避免地为这片刻的对视心漏跳了几拍,他无奈地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将视线移到桌上的茶壶,伸手拿起茶碗,给明媚倒了一杯热茶,浓烈甘醇的茶香瞬间溢满于二人之间,见明媚被茶水吸引,这才回道,


‘我从不寄希望于旁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所以如果我落入险境,那便是我的咎由自取,无可厚非,更无需他人援手,’,


‘为……’,明媚刚开口就被对面打断,


‘说来你可能不信,你总是在打破我的信条,就说你救我这次,当意识到自己中毒快要失去意识的瞬间我便已放弃了生的希望。可当我醒来发现自己仍存于世,自认境界不低的平静内心却再难维持,不知是因这样的绝处逢生于我来说次数太多以至于产生了逆反的心理,还是为本不该出现的纰漏险些葬送了一切而耿耿于怀,总之我突然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荒谬之感,我怀疑这根本不是上天的又一次眷顾而是命运不允我在未历尽此生的劫难前得以解脱,何其的冷酷,又何其的不公,我以为已尽掌全局,可没想到还是棋差一着命悬一线,我以为此生不过如此,可现实又把我拉回到这摇摇欲坠的一生,我的人生就似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扯任其肆意摆布,挣不脱逃不掉改不了,如果人生既定,结局早已书写,那我承受了那么多苦难到底还在坚守什么?陷入层层迷障的我找不到出口,直到,你让我深切地体会到了何为饥饿,我发现当人饿到极致,他的人生目标就会变得无比简单清晰明了,唯吃一字。准确地说,其实你救了我两次,一次是身体上,一次是精神上,不论这是眷顾还是捉弄,我想,能遇到你,都是耗尽了此生的幸运所得,所以,你想守护的,我义不容辞。’,


峰回路转,不用与故人为敌,明媚当即抱拳道,‘那谢过啦,其实我觉得,你并没有自己说的那般冷血,’,见上官逸避而不谈的模样,明媚转而说道,‘不过,说起你的中毒,我倒是有新发现,’,明媚说到这里故意停顿,想看看上官逸的反应,


谁知上官逸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只不温不火地问,‘哦?有何发现?’,


‘你知道毒是怎么下的了?’,

‘未曾,’,

‘那你态度怎的如此冷淡,你不好奇?’,

‘有点,愿闻其详,’,


‘罢了,你这人最爱装模作样,看在你帮我的份上,还是与你讲清楚,’,没有看到上官逸失态着急的模样,明媚有些许失望,‘之前给你解毒的时候,时间紧急,只顾得上先试药性,把毒解了再说,后来你走后,我又翻了翻冷门的药典古籍,黄天不负,终于让我在一本塞外草药杂论里,找到一种与你中的毒类似的一篇描述,上面说在南方的密林深处长有一种古藤叫枯丝,藤蔓上长有立刺,喜依附于古树干之上,藤蔓的表皮还会主动吐出一种汁水有甜香味,吸引各种活物来舔食,如果活物在舔食的过程中被立刺划伤流出鲜血,汁水里的一种成分遇血会迅速变为剧毒,此毒只需接触便可渗入肌理被活物吸收,进而中毒而亡,然后倒在树下成为树和藤的养料。怎么样,是不是与你之前的经历很像,明明你与你的侍卫同吃同住同睡,可只有你中了此毒,而且此毒的特性为遇血才被激发,所以当你遇刺那天,身上出现伤口后你才突感运气不畅,而你的侍卫虽然同样受伤却仍安然无恙,因为毒不是下在对方的刀剑,也没有下在入口之物,而是只有你自己会用的贴身之物上,’,明媚说完高昂起头颅,求表扬之态十足。


‘如此,多谢,没想到我走后你还想着为我解惑,’,


‘诶,大可不必,身为医者,就是要深而精,有备无患嘛,爱好而已,哈哈,’,上官逸的这声谢,明媚不好坦然接受,毕竟研究此毒的初衷仅仅是出于好奇,的确未曾考虑过他。


‘无论如何,你又一次帮了我都是事实,不管有意无意,我都要再次报以感谢,’,


‘欸,好说好说,嘿嘿,那既然正事都说完了,我,也该……’,明媚想如果这么快就能师兄会和,以后自己在师兄面前就更有说话的底气了。


‘不急,如今都城有些喧嚣,就在你进京的同时,有人敲响了朝天门的朝闻鼓,皇城内外紧急戒备,都城甚至全国流言纷纷,虽然我让安升他们进京路上避人耳目小心行事,但难保不被有心人盯上,你先在此处住下,正好等我把山匪之事解决,估计到时朝闻鼓一事也有了眉目,都城平静后再走才比较稳妥,’,


‘何谓朝闻鼓?什么流言?同我有关系吗?’,


‘朝闻鼓由来已久,不知道哪代的帝王为了笼络民心,立在皇城朝天门之下的,后来的帝王为了标榜自己皆民意所向便保留至今,此鼓本意是向天下宣扬本朝即使天子犯法亦不容赦的依法治国的理念,但敲鼓之人,即使陈述实情被证实,他自己仍要领受极为严酷的刑罚手段,这是敲响朝闻鼓的代价,亦是……’


‘亦是以下犯上的代价,’,


‘不错,即使是狼群,也是等级制度森严不容侵犯的,更何况开了灵智的人,阶级规则只会愈加复杂莫测,’,


‘这便是我厌烦的政治,它总是披着华丽的伪装,吸引来大批的信徒,但当它获得了绝对的力量后,就会反过来向它的信徒们展示自己的獠牙,将信徒们的血肉作为自己的给养,所谓的明君,不过是懂得取舍的道理,会让他的信徒适当地休养生息,但贪婪的暴君却只会一味地享受,不停索取,直至无养可取,再被另一个披着华丽外衣的政权替代,周而复始。纵观历代王朝的更迭史,我只看到了无尽的阴谋与利用,无数的流血与牺牲,在主角不停更换的成王败寇的戏码里,唯有手无寸铁的百姓最是无辜,他们的命运在野心家们的博弈里上下沉浮,命不由己。’,


‘没想到你是这么看待历史的,’,上官逸有点惊讶,


‘不,不是历史,是朝堂,是权利中心,是你所谓的阶级规则,’,


‘看来你很不耻与我这样手握权柄的人为伍,反而很同情权利治下的百姓,我觉得你有些片面,且不论有多少帝王将相出自民间,只说处于新旧王朝交替的百姓固然有些无辜可怜,但盛世里的黎民又何尝没有安居乐业过,他们享受的这份太平亦是上位者稳固政权后带来的,更何况不是所有的上位者都以万物为刍狗,也有人在其位呕心沥血,真心实意地以万民为福祉,为了百姓安康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比如本朝开国明相许唯敬……’,


‘比如我师兄,我相信他日后一定会成为万民称颂的好官,千古流芳的贤臣,他……’,不等上官逸说完,明媚忍不住接话道,把师兄从内至外夸了个遍,一脸的得意骄傲,彷佛他的师兄真的已经功成名就,名垂青史。


上官逸不忍打断明媚突起的兴致,但她所谈的内容明显不在自己受听的范围内,无奈下,只得自己给自己斟了碗茶,慢慢啜饮起来,以缓解自己微微泛酸的内心。


直至明媚感到有些口干,才发现对面已经好久没有回应了,方才惊觉,‘哎?我是不是跑题了,抱歉抱歉,’,明媚说着,拿起手边的茶碗跟上官逸手里的茶碗碰了一下,之后一饮而尽。


‘无碍,’,郁闷了很久的上官逸,只因明媚主动跟他碰碗示好,莫名地心下一宽就释然了,‘为了不枉废你的盛赞,也为了不使大燕错失一代贤臣,我都要为其在户部力荐一番,望其尽快发挥才干为本朝百姓谋福为大燕开盛世了。’,


‘呃,没有别的意思哈,你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吧,为啥我听出来一股挖苦的意味,你应该不会明褒暗贬,对吧,呵呵,都怪我疑心太重,不要介意,别介意哈,’,明媚揉了揉耳垂,尴尬地呵笑两声,他应该是真诚的吧,不是在阴阳我吧,明媚内心纠结起来,毕竟人家刚答应帮自己,还担心自己安危来着,如果此刻还怀疑其人本性,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


这么明显?我的确有那方面意思,上官逸摸了下鼻梁,掩饰道,‘咳,自然没有,是你想多了,’,


‘对,对,一定是我的错,’,


‘嗯,好了,你一路也辛苦了,先休整下吃点饭,我让安升留下,这宅子之前无人居住,但生活用品还是全的,只再调几个侍女过来……’,


‘诶,不必麻烦,我一个人习惯了,多了外人反而不自在,你请便,我自己能行,’,


‘但是你的饮食……’,


‘没关系,我看宅子外面挺热闹的,来的时候路上我已经吃了两张油饼,一碗羊汤了,味道不错,哈哈,饿不死,’,


‘那让安升留下,于你有个照应,有什么问题只管找他,对了,你这身打扮还是趁早换下为妙,都城里行走还是普普通通为好’,


‘明白’,明媚低头摸了摸这身初入江湖的第一身行头,可惜了,还没亮相多久呢,这狂野的虎皮纹路,直到手摸到腰间,开口叫住了正欲离开的上官逸,‘诶等等,’,


‘怎么?’,已经走到门边的上官逸回头,


‘这个,你落在了药庐,差点忘了还给你,喏’,明媚手持那枚飞鹰玉佩,递还到上官逸撑在门板之上的手边,


‘不是落下,’,是我故意放你床头的,上官逸放下手,并未接过,只垂眸说道,‘你救我一命,再如何小心,也不妨因我而惹来麻烦,你带着它,虽然不能保你完全无虞,但只要我的人见到它都会听命于你并护你周全,我欠你良多,不过一个玉佩,你当个玩意收下就好,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还我,’,有些心事上官逸怕对方知道,只能掩进垂下的眸、未尽的话语和紧攥成拳的手心,但又矛盾强烈得想让她知道,于是语焉不详浅浅试探。


‘哦,那我就留下了,’,可惜明媚时而敏锐时而迟钝,只见她面不改色地又把玉佩收回腰间,‘怪我想多了,我以为你们这些权贵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打算用玉佩试探我的道德底线,想看看我是不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呢,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我就收着了,江湖险恶,多一个保命的装备也挺好,哈哈,’,说完她还豪气地拍了拍腰间的玉佩,见上官逸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好像不认识了一般,疑问道,‘有,有何,不妥?’,


‘唔,没,没了,我这就走,’,上官逸打开房门,抬头望了一眼,时值正午,明亮纯粹的阳光刺得人眼生疼,奈何上官逸只觉这日光还不够烈,不足以暖热自己寒凉的心,亦穿不透明媚那扇铜墙铁壁的心门。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