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黎明前的黑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明媚仔细分辨来人,隐约看见似乎只有一个活动的身影,只来了一个追兵?还是野兽?
一开始活物还围着底下的树绕了几圈,没一会儿,却停住了,‘汪,’,一声低沉似还带着几分委屈的叫声,
‘煤球?’,三娘试探叫了一声,树下的活物又立刻活泛地原地转起圈来,得了回应,三娘当即示意下去,于是明媚也默默地跟着下了树。
‘真的是你,哈哈,你怎么到这来的?’,
‘汪……’,
‘好了好了,知道你想我了,我也想你啊,别舔,别舔了,你的口水都蹭我身上了,冷静冷静,哈哈,’,
近前才看清,是一条通体乌黑无一丝杂色的黑犬,若不是那不停吐着红艳艳的舌头大张着的嘴,偶尔还闪过几颗雪亮的利齿,它就真得与夜色融为一体了,别说黑夜,就是白天,这家伙随便呆在哪个角落,也是很难被人发现的吧。
看着它与史三娘欢快地互动,明媚不禁想念起旺财,等等,‘三娘,你说它叫煤球?月月的狗?’,明媚问道,
‘是啊,月月啊最喜欢跟它玩捉迷藏了,这家伙可聪明了,无论月月怎么藏,都能一下就找到她……’
‘它不是被你们留在山寨了嘛?’,
‘是,是啊,’,三娘刚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忘了如今还在逃命,明媚一提醒,才想到即使煤球再擅长追踪,也不可能跨越连绵不断的山川一直追到此处,除非,它是人特意带来的。
‘追兵不仅没有被甩掉,还快到了,’,明媚一番思索道,从身上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三娘,‘你带着煤球继续向前,逃脱后记得不要立刻返回大部队,把这个倒在水里给煤球洗个澡,我担心它身上被下了追踪粉一类的东西,’,
‘那你呢?’,
‘我来引开追兵,三娘放心,我还这么年轻,自是想多活几年,再说我也没傻到会自寻死路,相信我,事不宜迟,你快走,’,
史三娘看到明媚坚定自信的眼神,当机立断,带着煤球向前奔去,不再回头。
看到史三娘走远,明媚故意将刚刚活动弄折的草木范围扩大了一倍不止,让追兵明显看出此地有人停留的痕迹,然后选了棵粗壮的树梢,坐等来人。
果然,不久后,窸窣的声音靠近,整齐的脚步声说明这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
‘停,’,安升看了看这一圈倒折在地的草枝子,新的,说明有人在此落脚,他故意把那条黑狗放开,就是存了它若是追到了它的主人,兴许能托住对方几息的打算,如今看来他们的确在此停留了一段时间,否则被踩折的草木范围不会这样大,但想继续前进时,却有点犹豫,对方在知道自己把黑狗带来引路的话,还会继续像刚才那样一路直行吗?
‘先去前面看看是否有草木攀折的痕迹,仔细点,别破坏了踪迹,注意看看有没有增加其他痕迹,如果加了一条狗的话,痕迹定然不能如之前那般干脆利落,’,安升指了一个身边的兵士去探路后,又接连指了几个兵士去其他方向看看,自己则倚靠着一棵树思索起来,这一路行来,虽然没有见到山匪的踪影,但是山匪留下的行路痕迹却始终未曾断绝,有点不符合之前追踪的情况,如果是……
糟了,是调虎离山!该死!安升一阵气恼,自己怎么这么笨了,如今再要回去恐怕来不及,只能继续追下去,希望会有所收获,可惜一开始没有参破,想必当时大部分山匪就隐藏在那个被炸毁的山洞附近,而自己却傻傻地追着几个被山匪推出来的替死鬼不放。
‘报告大人,的确痕迹有所变化,他们就是直行的没错,’,先前派出去的兵士回报道,
什么没错,错大发了,安升听到禀报,心内五味杂陈,这不就是故意引着自己去追嘛,有哪个真正逃命的这么傻把自己的行踪留的这么清楚明白,连一个普通卒子都看得出来的。
安升还在愧悔恼恨,鼻腔却先一步感到不适,好像吸入了什么,一个喷嚏后,只觉浑身一麻,好像经历了什么,之后又没什么感觉,什么情况,刚要抬头,却从头顶落下一人,络腮胡,山匪?
‘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明媚淡定地看了看围拢于自己周身的兵卒,继而将视线对准眼前领头的,一边拿出那块飞鹰玉佩,‘不知阁下可认得此物?’,
‘夜色太暗,看不清,你扔过来,’,安升紧盯着眼前的人,可本就暗淡的光线加上这人满脸的胡子,样貌实在辨不出,之前是否见过此人。只得接过那人扔来的什么东西,看看情况,这,这是,飞鹰令?凡平王府之人无论明探暗探见得此物的拥有人,不仅不能伤害还要誓死护卫其安全的飞鹰令,据说,此令除了平王自己,还没有第二块,那,这人,安升心下大惊,但表面却不敢表露丝毫,
‘你是何人,从何处得此物件?’,
‘我救了这块玉佩的拥有者,现在有事相求,不知军爷能否做主?’,
‘你如何救得?’,安升只知道平王回京路上遇到刺杀,月前才回到王府,难道是得此人援手?
‘说来话长,当务之急是,我能否凭此物向您提个要求?’,
‘什么要求?’,
‘放过那些山匪,我跟你回去复命,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责难,如何?’,
‘晚了,我们兵分四路,分开前已经定好要全力绞杀,如今各据一方,实难互通有无,’,
‘不晚,按说我们几个身法不分上下,以这边进度来说,如今双方应该还未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只要你现在下令抓活的不可尽杀,或者放弃追捕,一切都来得及,我看您腰间的信号弹应当不是摆设才对。’,
‘你应该不是山匪吧,为何要救他们?’,此人不仅内息深厚在树上躲了那么久都不被发现,眼力也可见一般,竟然看到了自己隐在腰间的信号弹,而自己却连对方的脸都未看清,安升一时摸不准,只能进一步试探,
‘大概是日行一善吧,你只说你要不要答应,’,明媚看出对方已经动摇,继续劝说道,‘你最好尽快做决定,虽然我笃定我的兄弟们不会这么快被追上,但架不住凡事都有个万一,如若他们都死了,我就不能确保各位的命了,你们刚刚一定都感觉到了吧,全身一麻,忘了说,我是个大夫,还是个制毒的高手,很不幸,刚刚离我落脚的这棵树百步以内的人应该都中了我的毒,此毒无色无味,主要原料是一种花的花粉,人吸入后初时一麻,之后再无感觉,但若三个月内不解毒的话,药石罔效,只能暴毙而亡了。各位如若不信,可以试着调动下自己的内息筋脉,是不是感觉好像被什么阻住了一样不够顺畅,这便是此毒正在一点点侵蚀心脉的表现,’,
明媚这不疾不徐的一番说道,却让众位兵士内心瞬间焦躁了起来,怎么办,他说的症状我都有,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又都看向了安升。
这人有备而来,从一开始被其牵着鼻子来到这里,到如今又被逼着就范,何况他还手持飞鹰令,算了,先如了他的意吧,反正他说要跟自己一起回京,盯紧了他也不算空手而回。安升再不迟疑,只得放出腰间的信号弹。
信号弹放出,四方人马定于此处最近的官驿集结,走出山林的那刻,每个人都如重获新生般的激动雀跃。
如明媚估算的那样,直到信号弹放出,双方还未有人员伤亡,罗三顺利逃脱追捕,瘦高个文久和矮个子向尚在被追到走投无路时主动咽下她给的药丸陷入昏迷,被带回官驿,而智叟和弟子舒离因为智叟体力不支,被生擒回官驿,各自虽然未能逃脱,却也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明媚很是欣慰。
本来打算给文久和向尚喂了解药后,让他们四人先行离开,但谁知这四人却嚷着不走,打定主意要跟着明媚一同进京,
‘姑娘为了救我们不顾自身安危,我等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决不能让姑娘独身进京犯险,’,智叟坚持说道,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明媚不是不想有人相随,只是若上京真有危险,她担心自己并不能尽保所有人全身而退,但如果只是自己的话,她有一万种逃脱的办法,刚想拒绝,
安升见机插嘴道,‘既然众位不放心,跟着去也无妨,一路上也不怕寂寞,各位放心,虽说我们之前为敌,但如今既然答应放过你们,便不会再暗中为难任何人,’,都跟着才好呢,这样我才好交差,到了京城,再想跑可就没这么容易了,安升心下想着。
‘你们不能跟着我,我不是作为山匪被抓的,只是作为一个中立者去与掌权者谈判,如若你们跟着我,那我不仅会因自证不了身份失去谈判的资格,更可能被当成山匪的同伙而获罪,’,明媚扫了眼旁边的安升,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不容拒绝地道,‘你们放心,我既然敢去,自然有万全把握,当务之急是你们全部安全离开,否则我的一番谋划将全无意义。’,
几人听了明媚的话,只得同意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给姑娘添麻烦了,但姑娘放心,如若姑娘遭遇不测,我等拼了性命也要讨回一二个公道,’。
安升见几人不仅不上钩,还明着被他们威胁了一通,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山匪不仅讲义气,还长了脑子,怎么办,自我感觉还不如一个山匪,好失败,自我怀疑的安升,转头看到安行正一脸不可置信地地看着明媚他们,好像也受了什么刺激,不满地撞了一下他的肩,
‘你干嘛呆愣着,傻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们,他们管这个五大三粗的络腮胡叫姑娘,’,安行眨眨眼,又仔细看了一遍明媚,‘可,可,我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这人哪里像姑娘,是我不对劲还是他们不对劲?’,
‘这……啊……’,安升顿时哑口无言,果然,两个月的山林生活,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自己完全陌生的模样了嘛,男女都分不清了。
二人互看一眼,一时脑中凌乱,思绪乱飞。
初到京城,明媚就被巍峨的城墙震撼到了,不愧是大燕的国都,权利的汇集地,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向每一个入城之人毫无保留地昭示着何为帝王之威不容侵犯。明媚本想先找到松杉在京的中药铺子给明扬先报个平安,奈何安升和安行一路紧张兮兮,尤其是到了城门口,二人的紧张程度达到顶峰如惊弓之鸟般坐立难安,听到明媚要独自行动,更是如炸毛的老母鸡般喋喋不休,中心思想就是不安全不行不让去,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琉璃无价之宝,无奈下只能指派一名小卒去送信。
当初松杉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在山林里见到明扬和明媚时,本以为三人终于得见,会迎来什么感天动地的重逢场面,谁知明媚忙着制定逃跑计划已经无暇他顾,明扬亦因他未能遵从自己此前的交代防止明媚涉足危险而对其颇为失望,态度冷淡地打发他回去京城,回来的这些时日,松杉一改平常与各位商铺老板高谈阔论的自信模样,内心深受打击,觉得辜负了明扬对自己的期待,亦未能好好约束明媚而尽到兄长的责任,整日里唉声叹气精神萎靡,导致店内的伙计二毛都开始怀疑老板是不是最近赔了大钱,这店铺是不是哪天就要黄了,从而陷入自己马上要失业了的深深焦虑中,这京城的差事可不好找哪,唉。
小卒就是在店内人心起伏略显惨淡地光景下进了药铺,柜台一个蔫头耷脑的小伙计,年纪不大,精气神却不足,这铺子看着不怎么景气啊,小卒心下想到,暗自撇了撇嘴,径直敲敲柜台,
‘掌柜的呢,叫他出来,有事,’,
‘诶,哎唉,您稍等,’,二毛本还在为自己这个月的工钱能否全额发放而忧愁,被柜面上突然的敲击声吓了一跳,抬头只见一身肃杀气的男子眼神凌厉地望着自己,看着就不像好相与的,联想这几日掌柜的恍惚模样,不会要债的来了吧,当即吓得飞奔向后堂,
‘不好了,不好了,掌柜的,要债的来了,你要不快躲躲吧,反正药铺也没啥值钱的,保命要紧哪,’,
正在后堂对着墙壁静思己身的松杉,听到二毛这没头没脑的大呼小叫,当即眉头一皱,
‘乱说什么呢,什么要债的,你老板我,如今身家千万,只有别人欠我的,我何时欠过钱了?什么人,待我会会他去’,松杉一边扒拉开还想拦住自己的二毛,一边阔步昂首地步出,
‘别啊,掌柜的,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那人手握一把宽刀可不像一般人啊,您要是与他一言不合被砍死……’,二毛以为老板还在好面子,本想伸手拦一栏,给他个台阶,谁知道自己这小身板,被老板一个横臂就甩到了边上,眼睁睁地看着老板大踏步而去。
松杉还想看看哪个倒霉催地敢来他这里撒野,正好一肚子怨气没处排解,出来一看,一愣,这人身姿板正,眼神清明,很像个,当兵的。自己何时惹过这号人物。
‘店家无需多虑,’,看出松杉的迟疑,兵士一边安抚地说着一边从衣袖里掏出封信给他,‘我来给人送封信,拿好,这就走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这,这,什么情况,松杉一脸迷茫地看了看远去之人的背影,遂展信一观,熟悉的几个大字,‘报师兄,吾已到京,无恙,勿忧。’,没有落款,但这与自己同出一宗的狗爬字体,不做他想,明媚来京了?明媚来京了!她到底在忙些什么,为什么会跟当兵的牵扯上关系,松杉一个头两个大,本还想着怎么把明媚拉回正途,如今看来自己怕是有些力不从心,罢,还是先报给明扬要紧。
自从上官逸平安归府后,燕京的街头巷尾开始传起关于当朝三皇子平王被刺内幕的多种流言版本,有说太子无容人之量,对于外出平乱的兄长痛下杀手,也有说二皇子定王阴险毒辣,设计刺杀平王还嫁祸给太子,亦有人说,平王被刺实际是大皇子玉王背后谋划,没看平王回京后,玉王几次登门拜访都不得而入吗。
种种猜测,主角不尽相同,但却明晃晃昭示着,如今大燕朝的权力中心,虽然还维持着稳定安泰的表象,内里却早已暗潮汹涌一触即发。燕帝虽仍然强横但业已老迈,太子虽然早已确立却是皇子中最为年幼的,不过占了个嫡出,不足以让其他皇子完全信服,况皇子们各个不仅年富力强且势均力敌各有所长,单论起来谁又比谁高贵,他们彼此间留着同样的血脉,既是牵绊也是筹码,都说富贵险中求,更何况这万万人之上的位子,无论胜算几何,都想殊死一搏方能不留遗憾,因此一场不知会波及多少朝野内外中人的名为权利更迭的风暴正裹挟着无数贪婪的人心、无尽的欲望、莫测的诡计于京都上空暗暗蓄势只待降临,无人知道这场风暴的终点为何,又将在大燕史上留下怎样腥风血雨浓墨重彩的一笔。
平王府,上官逸自从负伤归来,只在第一天入京之时,朝见了皇帝,与皇帝不欢而散后便以养伤之名,不上朝,不见客,闭门不出多日。
‘你既无碍,为何不传信回京,你可知你失踪这一个月搅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宁?’,
严肃沉闷又金碧辉煌的勤政殿里,上官逸看着对面那个名为父亲的老者背抵金椅端坐其上,尽管头戴金冠,眼神精明,身姿板正尽显帝王威严,但那眉间的皱褶眼角的深纹和凹陷的两颊,无不在昭示着它们的主人已不再年轻,其实仔细算来皇帝的年纪尚未逾半百并不算太老,精神气也还充足,可面容上却给人一种年逾古稀的沧桑感,如一个即将腐朽的躯体却盛着一个不屈的灵魂般分外违和。这种违和感,同身为父亲对自己死里逃生的亲子毫无半点抚慰除了质问与不耐一丝动容也无所带来的感觉一样令上官逸无法理解。
‘父皇此话奇怪,儿臣奉命南下平乱本意是替父皇解忧,不说功劳也有苦劳,于回京途中遭遇刺杀亦是始料未及,若不是儿臣命大,恐怕如今在这御下的将是一具冰冷的尸骨,父皇就算不问何人如此大胆敢行刺皇子,也该问问儿臣伤势如何以表关切之意,不想父皇却由此责问儿臣这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受害人,儿臣想不通,还请父皇明示。’
‘哼,朕就给你个明示,说说你是如何平乱的?’,
‘儿臣于对阵之日当场射杀反贼头目,在没有一兵一卒伤亡的情况下,就地解散了百姓起义,查实百姓叛乱的起因乃州府官员尸位素餐腐败成风之故,他们在位期间鱼肉乡民,欺压百姓,还与当地富户蒋世一门进行钱权交易狼狈为奸,致使民生凋敝,百姓生存艰难不得不反,儿臣干脆罢免云州涉案一众官员,按罪一一施以惩戒,抄没各府衙贪污以及蒋世一门横行乡里所得,尽数归还于民生,并任命于此次平叛有功的戍边将领万勇涛暂时负责云州一应政务,云州百姓闻之无不歌颂皇恩浩荡,等到朝廷派遣新的云州刺史赴任,重整云州吏治,儿臣想来,不日,云州将又是一片祥和安泰之象。’,
‘好个祥和安泰,你不仅目光浅薄还自大妄为,朕让你去平叛,你去把朕的官吏从上到下挨个治罪下狱,反而那些起义的乱民毫发无伤,可想过你此番所作所为,是不是要昭告天下,只要以后哪个刁民稍不如意,都能随便举起起义大旗来反一反朕的江山啊?我看你不是替朕分忧去的,你是想葬了朕的皇位毁了大燕的基业来给你在百姓间搏个不知所谓的好名声,’,
‘儿臣不敢,儿臣不过遵循老师教导,将上位者自当爱民如子奉为圭臬,况儿臣不认为一个一心为国为民劳心费力的皇帝会被百姓推翻,古往今来,只有实行苛政残暴不仁的政权才会被百姓舍生忘死地推翻打倒,所谓官逼民反,民才不得不反,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将自己置之死地,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将来,除非对现状绝望至极……’,
‘真是不知所云,鬼话连篇,朕看你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喂了狗,净学了些歪理邪说,不必再说了,你还是回府好好自省去吧,下次再见朕,记得把脑子带来,’,
‘儿臣,告退。’
闭门这些时日,每每想起父子二人之前的对话,上官逸都不可避免地想到母亲,记忆里温柔似水的母亲,也曾如自己一般铿锵有力地对父皇表述过一番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亦被那时候就已显露独断专行刚愎自用本质的父亲狠狠驳斥了一番,那是他记忆里素来和谐的二人唯一一次的争吵,也是最后一次对话,后来母亲自裁,他被父皇厌弃,从此他只能靠自己的微薄之力在后宫中艰难求生,有多少次自以为已到尽头,又从那无尽的绝望里挣扎出一丝新的希望继续前行,上官逸已经记不太清,他只记得有个不灭的信念一直在心中坚守,那就是,总有一天他要替母亲问皇帝一句,都说善恶有报,那救你一命的母亲到底是善还是恶?终有一日,他要让这个专横霸道了一生的人为他过去所犯的恶担起他的因果。
明媚以为会见到一座金碧辉煌气派十足的高门府邸,谁知安升二人七拐八拐,左避右闪如同做贼般地,把她带来一户民居,简陋的门板,吵闹不休的四邻,街边不停叫卖的小贩,很有烟火气,但任谁跟她说这是当朝皇子的居所,明媚都要赏他个白眼甚至恨不得给他一耳刮子,本人是没见过世面,但也不带这么侮辱人的。
‘你,你们,不会是组团行骗的吧,这是王府?’,站到小院当中,二人明显不再那么紧张,但仍然三缄其口,惜字如金,只道,
‘王爷就在屋内,你进去一看便知。’,安升手指院中唯一紧闭门户的屋宅,青砖绿瓦,比自己家的草房要好些,但完全不符合明媚的预期,这让她一步三回头,反复想从二人神色当中窥探些端倪出来。
迟疑地推开房门,明媚不敢置信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上官逸,曾经在狼狈落魄之下仍然让人无法忽视的卓绝气质,如今更加大放异彩,一身飘逸的蓝绸锦衣行走间衬得其身姿愈发俊逸,高束齐整的发髻更显得其分外清俊挺拔,配合那双玉面上的多情眼,不仅削弱了面部轮廓的凌厉危险之感,更是让人在他眉眼带笑望来之时,只想心甘情愿地步入他的温柔陷阱中束手就擒,任其施为。
很显然,自认凡夫俗子的明媚也是默念起熟悉的百草集注才得以稳住心神,再毫无异样地开口,‘还真是你,我差点以为碰上人口拐卖的了,不过,你把我带到这么个市井聒噪之地是想混淆视听吧?可你打扮得如此引人瞩目,是不是又有点欲盖弥彰啊,你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