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带着露水的潮气,我从清远大道的一端走来,脚下簌簌的,像是踩在细碎的绸缎上。
这条我走了三年的路,今年春天忽然不一样了。去年冬天,园林工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把原先单调的冬青挖去大半,种上了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树。当时我还嘀咕,折腾什么呢。现在才明白,他们是在等一个春天。
最先是樱花。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的,把枝条都压弯了,垂到人行道的上空。人从下面过,得微微低头,像是在行一种春天的礼。风来的时候,花瓣便飘下来,落在晨跑姑娘的发顶,落在买菜阿婆的竹篮里,落在婴儿车的遮阳篷上。有个小男孩伸手去抓,摊开手心,花瓣却早就飞走了,惹得他对着空空的巴掌发愣。
往南走五百米,是另一番天地。紫叶李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小花缀满枝头,远看像一团团粉色的雾。这雾是流动的——每有车过,气流就把花瓣卷起来,打着旋儿,追着车尾跑。公交车司机似乎懂得这景致,到这一段总会放慢速度,让那一阵花瓣雨多飘一会儿。
十字路口的转角处,几株晚樱开得热烈,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粉红。树下常停着一辆卖豆腐花的三轮车,车主的白色制服上落满了花瓣,他也不掸,由着它们沾着。有顾客笑他:“老陈,成花仙子了。”他舀着豆腐花,慢悠悠地回:“这花不收费,老天爷给的工装。”
再往前走,绿化带里间或种着黄花风铃木,明艳艳的黄,在满街的粉白里跳脱出来。花瓣厚实些,落在地上不容易碎,常常完整的一朵,像小喇叭似的躺在砖缝里。骑电动车的小哥飞快地掠过,带起一阵风,那些小喇叭便翻滚起来,追着他的车轮,追出老远才肯停下。
我走到花市街口,这里的花最杂。红的茶花,紫的玉兰,白的绣球,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灌木,开着米粒大的小花,密密匝匝的,把绿叶都盖住了。有个老人蹲在路边,拿个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把落在盲道上的花瓣扫到一边。我停下来看,他抬头笑笑:“这花瓣好看是好看,就是滑。万一有眼睛不方便的踩上去,摔一跤可不好。”说完又低头,继续他的清扫,动作轻柔得像在给这条路梳头。
往回走时已是上午九点多,太阳升高了,光线斜斜地穿过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环卫工人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上已经装了半车花瓣。有个年轻的环卫女工正拿手机拍照,拍地上的花影,拍车里的花瓣,拍够了才拿起扫帚。但她扫得很慢,扫几下就停一停,像是在犹豫——这些花瓣,到底是该扫,还是不该扫呢。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车经过,车筐里也落了几片花瓣。她骑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碾过的花路。骑出去十几米,她忽然停住,支好车,折返回来,从地上捡了几片完整的花瓣,小心地夹进课本里。然后跨上车,消失在花路的尽头。
我也弯腰,捡起一片樱花,一片李花,一片风铃木的黄。花瓣躺在手心,薄薄的,凉凉的,脉络清晰得像掌纹。我忽然想,这些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这条街上,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车轮下,最后被扫进垃圾车,或者被风吹到某个角落,腐烂成泥。但来年春天,它们又会回到枝头,重新开一次。
风又起了,又是一场花雨。我站在清远大道的中段,前后都是花,左右都是花,头顶是纷纷扬扬的落英,脚下是厚厚软软的花毯。路上的车来人往,都放慢了,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有个问题忽然冒出来:这些花,是因为落了才缤纷,还是因为缤纷才落呢?
没人回答我。只有花瓣一片接一片,轻轻地,轻轻地,落在清远春天的这一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