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第一次知道盖宽饶的名字,是在许多年之前的一个秋天黄昏。那天黄昏,天空晴朗,清风飒飒,丹菊飘香,在外公的书房案桌上,除了砚台、水盂、和铜尺等文房器具外,还放着几方古印章。外公既是大学里的历史系教授,又是一位文房四宝的收藏家,他有意把自己爱好的基因移植到外孙身上,那天他测试我辨认古印章的水平,叫我拿起古印章,除了说出材质外,还叫我认出篆刻的印文。
这是什么?
芙蓉石印章。
这是什么?
青田石的,这是新疆和田玉……
不错,没跟外公白学。
这时,外公拿起一方汉代铜质印章,叫我看印章的主人是谁的名字?
我仔细凝视了几分钟,然后轻轻地说出他的名字:盖宽饶。还在印章的边款上,读到宁曲不弯,宁折不屈的一行镌刻的文字。
盖宽饶是谁?名气大吗?
我知道外公叫我认这个名字,一定有他的用意,便随口问道。
你说呢?
名气肯定不大,我们历史课老师没有提到他的名字,更没有教我们背熟他的名字……
阿公听罢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位大学资深的历史系教授,用慈爱的目光停留在我的鬈发上,然后用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道,是的,比起皇帝大臣来,他的名气不大,但是历数古代清官的名字,他肯定是一个挺响亮的名字。
接着外公翻开一本古旧的线装书,里面有盖宽饶的画像,一个瘦小而又神气活现的小老头,戴着官帽,脸孔清癯而又严峻,尤其一双黑炭似的眼睛显得锐利而又充满挑衅性,好像在向人厉声审问着什么……
这是后人给他的画像,外公解释说,根据他的性格来描绘的。
盖宽饶,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慈祥的,挺会原谅人的,我学着平日外公对人说话的腔调,可看他的外貌凶巴巴的,不是说名如其人吗?
外公举起双手,诙谐地说道,他姓盖,头戴御史的帽子,把对贪官污吏的宽饶都盖下去了!
见到外公双手压下去的形象动作,我不禁哈哈地笑了起来。
外公说,别看盖宽饶个子瘦小,好像很羸弱的样子,可他性格刚强,心直口快,有一次汉宣帝的老丈人平恩侯,也就是太子的外祖父,搬迁到新府开筵宴客,满朝的公卿大臣都去道贺,只有盖宽饶不肯去,后来平恩侯派人去请他,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他只好去赴宴。席间,平恩侯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说,盖公刚刚来,请用一杯吧。只听他回答说,不要给我多斟酒,我喝了酒是要翻脸不认得人的。
在旁姓魏的宰相接口笑道,盖公,你醒来的时候也认不得人,哪在乎酒呀!不过,今天在皇后娘家,说话可得注意分寸,不可胡言乱语……
可盖宽饶是何等耿直坦率之人,他环视华丽的装饰,仰头看着屋顶说,好讲究的房子,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才修成的。然而富贵无常,今天的富贵人,过了几时也许要变成穷人,这种房屋也不过是客店一般,来来往往,不知道要换多少住客!只有谨慎的人才能保持得长久。侯爷,你要小心才是!一席话,说得皇帝的老丈人脸孔一阵红,一阵白,真是办喜事遇乌鸦叫——哭笑不得。
这时一名姓檀的宫内官,出来打圆场说,大喜之时,咱不说丧气话。我看酒过三巡,我跳一曲,为大家助兴乐一乐!
接着他仗着酒兴,晃晃屁股,扭扭腰肢,一会学着公鸡打啼,一会学着猴子斗狗,一会儿又学着老鹰捉小鸡,逗得那班官员哈哈大笑。盖宽饶觉得这班官僚真是无聊,平日不为社稷民生着想,反而是一有空就沉迷于声色犬马,荒废正事,不觉愤愤地提前回府,向皇帝迅速上一封奏章,说这些朝廷重臣聚会吃喝,不思进取,弹劾姓檀的官员举动轻佻,有失朝臣体统……后来皇帝果真接了这封奏章,认为弹劾得对,不是平恩侯再三替姓檀的说情,这顶乌纱帽肯定要被摘掉了。
阿公,这个盖宽饶真厉害!他当什么官,连皇亲国戚他都敢惹,他是皇族里的人吗?
不,他只是一名普通御史,出身贫寒,是普通百姓家出来的孩子!
外公笑着回答说,他从小就没了父亲,依靠母亲纺纱织布,供他念私塾。像你这样大的年龄,他早就帮母亲干活了,早晨鸡叫就起床,翻山越岭,背了一担柴回来,手捧几个窝窝头,就去上五里路远的学堂读书去。
他读书成绩好吗?
读书特别刻苦,十岁时,就把《易经》和《春秋公羊传》背得滚瓜烂熟,尤其对汉朝律令研究得特别通透。
二
这时,院子外响起开门声,听着熟悉的脚步便知是父亲,他是下班接我回家去的。
外婆从厨房出来,还系着白围褂,她帮我拿上书包,穿上外套。
外婆,我自己来吧!
真是乖孩子!
我不乖,比起盖宽饶来差了许多!
什么盖宽饶?
父亲听得莫名其妙地问道。
哈哈,外公笑了起来,我这个宝贝外甥,真是学以致用,活学活用!
还不是外公给他讲历史人物呗。外婆插嘴说。
讲历史人物好,让他多长点历史知识。父亲赞同地点头说。
院子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这是当局长父亲的专用公车,司机小王摇下窗玻璃向我招手说,明明,你要的风筝,叔叔给你扎好了。
谢谢,叔叔!
我坐上车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十元钱来。
哎哟,明明,这是干什么?
买纸买线都要钱,给你呗。
你这个孩子,学会客气了……
瞧着司机一副无奈的样子,父亲发话了,小王,他给你钱,你就收下吧,这个孩子开始懂事了。
父亲拍拍我的脑壳说,阿公开导得好!
小王一边启动汽车一边笑着说,大教授知识渊博,教育孩子一套又一套。
这时,我从父亲的臂弯里挣脱出来说,爸,你以后就不要来接我了。
为什么?
因为你动用公车,阿公经常说,公车不能私用,如果叫盖宽饶看见,就得狠狠批评你,或者告诉你上级。你知道吧,盖宽饶他的儿子从来不沾父亲的光,他应征去边境当兵,是自己走着去的。
父亲听了不相信地看着我的眼晴,好像这种话不是从十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他的眼神显出惊讶的神色,脸孔由灰白色转为猪肝色,有一种愧疚的神情,就像那次在干休所内爷爷批评他以后的神情一样。小王接过话茬说,你这个孩子,今天是咋了,左一个盖宽饶,右一个盖宽饶,把我也搞糊涂了,今天接你回家,我们是顺路来接你,不是专门来接你的……
这时,父亲恢复了平静,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他诚恳地表示接受批评,说从今以后再也不用公车来接我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看来我得读读盖宽饶的书了。
三
盖宽饶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可在当时社会绝对是那些贪官污吏的噩梦。我不知道盖宽饶年轻时的模样,不知道他开始做官就是这个冒犯上司的德性。听外公说他出身贫穷,从小就目睹财主和衙门官员欺压老百姓的情景,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的邻居张老伯,因在自家田里驱赶地主的牛,被地主的家丁毒打了一顿,告到衙门反而说他打伤了牲口,叫他赔钱。他在私塾读书,经常穿一件缀满补丁的衣服,脚蹬一双破草鞋,饱受当官和有钱子弟的白眼和欺侮,他们不叫他名字,叫他赤脚补丁郎,还送给他一首打油诗:赤脚补丁郎,穷得像和尚,在家没饭吃,出门像条狗。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爆发了!将早晨拾来的满筐的牛粪向他们泼去,挥舞着竹竿示威,结果被势利的先生逐出了校门,后来乡里一位饱学的穷儒生,见他天生聪明好学,收留他当弟子。并鼓励他专攻经书和律令,将来出仕从政,当一名为百姓说话抨击恶官的御史。
五年以后,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那是宣帝年代,这个皇帝比较开明,对整肃官场风气雷厉风行。时代造就了英雄,盖宽饶从一名文官变为谏大夫。开始他的职务是管理殿门的守卫事务,尽管人微言轻,但他还是利剑出鞘,向权贵放出第一支冷箭。
那时有一个亲贵大臣张安世,其家族势力很大,他的儿子张彭祖是皇帝的亲信,还被封为侯爵。盖宽饶看不惯这个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家伙,每次张彭祖路过殿门时,手下的兵卒总是对众人吆五喝六的,而张安世坐在马车上一副神定气闲的神态,完全不把殿门的士兵放在眼里。
于是盖宽饶平生写了第一份奏章,弹劾张彭祖过殿门不下车,犯了不敬的罪。结果皇帝把奏章交给一个姓石的卫尉官去查问,结果与事实不符,他被降级当了卫司马。后来才知道官官相护,石尉官是轻易不会得罪朝中大臣,而皇帝对他这名小小的谏官奏章,也不会上心的。他既然降级为卫司马,石尉官就成了他的顶头上司。按照惯例,卫司马见了卫尉要行叩拜礼的,而卫尉官可以差遣司马办杂务。
可第一次盖宽饶见了石尉官,只是拱了拱手说,尉官好!
为何不下跪行叩?
对不起,按照大汉法令868条规定,卫司马见了卫尉必须揖礼,但没有规定必须要叩头。
盖宽饶振振有词地说,言下之意,过去叩头的做法有点过了,必须要纠正过来。
石尉官本想刹刹他的威风,没料他搬出大汉法令,知道此人精通经书,能将法令倒背如流,便无奈地点了点头。想到今天家里搬运粮仓,手下的卫兵都派去到搬运工了,眼下还缺少一个过秆的人,便叫他去帮忙。
盖宽饶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心想我是朝廷命官,又不是你府上的佣人,再说你趋炎附势,上次我奏章被你定为诬告罪,便是明证,老子今天抓到你把柄了……于是他当面不反驳石尉官的面子,骑马来到宫殿当值太监面前请假,说自己今天不带卫兵们守殿门,而是为石尉官家里搬粮食去了。
什么?
老太监勃然大怒,这个石尉官好大的胆子,居然叫你和手下的卫兵去他家当搬运工去?宫殿的大门不守,反贼和强盗进来怎么办?他想寻死吗?
当下他派手下的亲兵将石尉官缉拿,革职查罪。而宽盖饶不仅报了一箭之仇,还顶替了石尉官的职务。
盖宽饶是穷人出身的孩子,他升了官,非常体恤下属。据史料记载,他自当了尉官以后,为方便出行,他就把自己的衣服改短,戴上军官的帽子,佩上长刀,亲自巡视卫兵。看他们饮食怎样?住的地方怎样?遇有生病的,亲自慰问,照料医药,非常周到。这都是以前当尉官的人所不愿干的,开始那些卫兵还以为新官上任,装装样子,虚应故事而已,万不料他一年到头尽心职务,事必躬亲,知道遇到好官了!汉朝的制度,禁卫的兵士不是固定的,实行一年一轮班。临到要解散回家的时候,皇帝亲自请他们吃喝一顿,表示慰劳。
就在这次宴会上,那些士兵当着天子的面,纷纷称赞盖宽饶,一个说他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另一个说他爱兵如子,遇到谁家庭突发困难,他会拿出钱来救济。还有一个年老的士兵,说自己有一个九十岁的老母,一次中秋节他回乡探望,只见她吃着月饼,问她谁送给她吃?她说是你的长官派人送来的。本来这些当兵服役期限一到,便归心如箭,如今他们表示,情愿再服役一年,报答我们长官的恩德。皇帝听了很感动,他早就知道朝廷有这么一个通晓经书律令的官员,还以为他只是搞学问的书生,如今百闻不如一见,他个子瘦削,但背脊挺拔,刚毅的脸孔,一双坚定发亮的眼睛,知道他是个正直刚强忠于朝廷的人,就派他做中大夫,出去巡视各地,报告地方官吏的优劣。后来由于他的政绩突出,又把他升作司隶校尉,在中央直辖的地区执行监察职权。
……
四
我平日喜欢在外公家里复习功课,那里清静,又好欣赏外公的古玩藏品。可当我一回自己家里,客厅烟雾弥漫,人声鼎沸,都是父亲来的客人。有的是父亲昔日的上司和同事,有的是亲戚朋友,更多的是来自土地的开发商和负责银行贷款的经理。那是九十年代中期,房地产行业如日中天,由于父亲是土管局长,相关建设的审批都是他一锤定音的,因此上门求父亲办事的人特别多了。
阿坤的权力太大了,你要替他把把关啊,我常听外公对母亲念叨道,家里每天来了那么多客人,交往可要慎重,常言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爸,你放心吧,阿坤是红二代,又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他是不会搞腐败的。
我知道他根底好,可有的事是不知不觉的,比如来的客人中,能保证没有一个来送礼送财,联络感情,能保证没有一个人光是坐着聊聊天,有的事可以到办公室去谈,何必上家里来呢?
母亲被外公说得脸红了。
还有一次,阿公当着父亲说了同样的话,父亲笑着回答说,你老的话,我记住了,我爸也经常这样告诫,可家里来的客人,我赶了几次没赶成,有的是过去的同事和老领导,我真的沉不下面孔,不好意思去赶他们……
你不好意思赶,我去赶!
我拍桌子插嘴说,我说家里太吵,影响我学习,我说盖宽饶爷爷来了,看你们跑不跑……
话音刚落,外公哈哈大笑,他摸着我生满鬈发的脑袋说,还是我的宝贝阿甥,说话有分量!
爸,你别夸他,自从你讲这个人的故事后,这小子简直走火入魔了,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嚷嚷,盖宽饶,盖宽饶……
他给你念这个名字,就是给你念紧箍咒呀!
……
哎哟,我身边又多了一个廉政监督员,你们可放心了。
常言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一次我当着父母亲的面,真的下逐客令。
我根据外公的意思,自己编好词说:各位爷爷阿公,叔叔阿姨们,我快要中考了,现在要复习功课了,可是家里太吵了,恳求你们低声说话行不行?或者时候不早了,请你们早点回家行不行?
我的话无疑像一颗炸弹,落在客厅那些相谈甚欢的客人们,他们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明白我的意思后,便尴尬地笑着起身告辞。其中,有一位过去提拨过我父亲的老上司,已经退休在家,他冷笑地对父亲说,讨厌我们无权无势的糟老头早说呗,何必教小子来一套!
父亲本来是极重面子的人,现在听老领导这样数落他,面子真的从他脸孔坍塌下来,他先是赔着笑脸,声明这是孺子的胡言乱语,绝不是他的意思,接着上前扯住我的手说,还不给爷爷赔罪去,叫爷爷再喝一杯茶去!
我倔强地一把拽下父亲的手说,你凶什么,如果盖宽饶来了,还不怎样如何收拾你!
盖宽饶?盖宽饶是谁?
那些告辞的客人们互相小心议论着,待父亲的老上司悻悻走后,母亲突然从其中一位客人送来的苹果筐中发现了一本礼品卡,内有二万多元金额……
父亲紧张得像弹簧一样蹦起来,急得如坐针毡,赶忙叫母亲去追送礼者……
五
自从盖宽饶上任京城的司隶校尉,就对京城大小官员进行有效的监督,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郡县吏员,皆在其监察范围之内。他精心挑选了一班清正廉明,六亲不认的人马,平日不在衙门里办公,而是换成便服,在街头巷尾,倾听民意,并对监督对象暗自察访,比如某大臣位高权重,平时与哪些人交往,是否有人给他礼;某官员是否经常外出,忙于应酬,还监督他们的子女是否搞特权,违反乱纪,并对社会治安和偷盗现象进行观察和记录,久而久之,司隶校尉对京城官僚形成了一个威慑力,人人皆称他为“虎臣”。每当盖宽饶穿着布衣,骑着马,后面跟随着他的队伍,缓缓从司隶府那幢白色的房子出来时,那些王公大臣派出的探子,便飞报主人,盖宽饶出来了,大家注意啰!于是摆酒宴的关上门,斗鸡走犬的一哄而散,在花柳巷风流的官员提早回家,通宵打麻将的悄悄关上了灯,甚至连那些斗殴或偷盗的江湖人士,听说盖大人来巡视了,便溜之大吉,回家歇息了。
在民间史料里,还流传着盖宽饶惩治大将军霍光家属的故事。大将军霍光的侄子霍云,仗着家族权势,在京城横行霸道,强占民宅,欺压百姓。百姓敢怒不敢言,官吏们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盖宽饶得知此事后,亲自微服私访,收集证据,将他缉拿归案。
据说,霍家曾派出一名杀手威胁他,这位杀手身高九尺,在盖宽饶矮小面前简直是一座铁塔了,他冷笑地对盖宽饶说,你信不信,我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捏死你?
盖宽饶毫无畏惧地说,捏死一只虫子容易,但要我改变主意,绝不答应。你可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种的,你动手呀!
他上前用瘦弱的肩膀撞了一下杀手的胸脯,杀手连连倒退,噤若寒蝉,他完全被这位正气凛然的御史官气势吓倒,灰溜溜地逃之夭夭。
有句话说得好:无私才能无畏,盖宽饶之所以不畏权贵,执法严明,关键是他没有私利,品格高尚,正所谓以信念为炬,书写无畏壮举。据汉书记载,盖宽饶后来算是一个大官,但生活清廉如水。他每月的俸禄,除了留下少量维持基本生计,其余全部分给了跟随他的官吏和京城的贫苦百姓。他的儿子盖章年满十八岁,按照惯例可荫补为官,但盖宽饶却让他步行前往北方戍边,体验军旅之苦,磨砺意志。有人嘲笑他迂腐,他却淡然道:吾虽为卿,家无余财,唯有清白二字留给子孙。
可惜盖宽饶太过于刚直了,监察百官无所回避,却因谏言触怒汉宣帝。当时汉宣帝重用刑,信任宦官,盖宽饶上密封奏章劝谏,还引用《韩氏易传》称“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意思说最好是以天下为公,如果不是真正的贤人,不应该身当治理天下的重任,这话得罪了皇帝,那些被他约束过的官员们,看到皇帝龙颜不悦,便一哄而上,落井下石,并告发他胆大妄为,想叫皇帝让位给他,治他大逆不道的罪,刚烈的他不肯受辱,就在宫门前拔出佩刀,以死明志。
六
许多年后,父亲不止一次地向我提起过盖宽饶的名字,每当他想起那个晚上退还礼金的事,至今还心有余悸,方才感到外公他的良苦用心了。从局长岗位退下来后,父亲开始读史记和汉书,觉得中华民族文化宝库十分伟大,那些刚直不阿,铁骨铮铮的英雄人物都是从古至今,一脉相承的。
父亲说,爷爷出生于河北邯郸大名县,十五岁那年成了红军的吹号手,说起来还是魏郡人,是盖宽饶的老乡。记得那年我和父亲将爷爷骨灰安葬于当地的将军陵园,还特地在魏县的周边村子里走了一周,寻觅当年盖老先生的生活足迹,寻觅被岁月湮灭的荒草小径,断墙残垣……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暮色苍茫,夕阳西坠,枫叶如染,高粱田里隐约传来一阵唢呐的悲怆声,仿佛从遥远的时空里传来的天籁之音,故土犹存清骨韵,风传谏臣一片心。据当地方志记载:魏县历史上原有盖宽饶墓和盖公台,位于魏县南八里德政村。而这个德政村,正是为纪念盖宽饶命名的,以此缅怀他的德行与政声。后在1985年10月,文物考古部门曾在那里发现魏大馆渠北20米处,发现平地陷圆形墓坑,坑深4.5米,直径3.5米,该墓地与旧志所说的方向和里程相符……但毕竟是二千二百多年前的事了,沧海桑田,物移境迁,真是“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但盖宽饶这个名字,永远不会被湮灭,他早已与“刚直”与“清廉”紧密相连,成为老百姓心目中代代相传的清官形象。
在夜色苍茫中,我仿佛瞥见当年盖宽饶悲壮临终的一幕:未央宫前北风号咷,漫天大雪似乎为英魂壮行,他拔出佩刀,壮怀激烈,仰天长啸,吾生为汉臣,死为汉鬼,今日虽死,愿我中华江山永固,老百姓安居乐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