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习惯这东西,像一条细细的丝线,日复一日地缠,最后竟成了捆住命数的绳索。有人被它牵引着登上高处的风景,有人被它绊倒在平庸的泥沼里,还有更多的人,一辈子都不曾低头看过这根线的颜色。
我们总爱把自己以为能做到的事,和真正日复一日去做的事,混作一谈。这大概是人类最擅长的一种自我宽慰。比如我那减肥的朋友,每年三月春暖花开时,便信誓旦旦地开始节食。她说这是多年的习惯了——冬天裹在厚衣裳里,看不见赘肉;春节的饭桌上,又抵挡不住那些油亮亮的诱惑。索性等到三月,天气暖了,衣裳薄了,才想起该对自己狠一点。这样到夏天,就能穿上美美的裙子。从二十岁到四十岁,她一直是这样,年年减肥,年年减得兴致勃勃。
可今年不一样了。一个月下来,她只瘦了两斤;到了四月底,那两斤又悄悄回来了。她坐在我面前,眉头皱得像揉皱的纸,问我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我想了许久,忽然明白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配合她的意志了。年轻时,她能靠“饿”来对抗自己,意志力压着食欲,赢了,便瘦了。可如今,激素变了,代谢慢了,身体像一个被压制太久的弹簧,她越是在极端控制,身体越是要加倍反抗。这不是意志的问题,这是生命的节律在跟她说话。只是她听不懂,或者说,不愿听懂。
这样的习惯,看似年年执行,实则年年对抗。她以为自己在坚持,其实是在跟自己的身体打一场注定要输的仗。
还有邻居家的孩子。小学时成绩好得不得了,每回考试都是班里的头几名。初中考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父母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可到了寄宿学校,离开了父母的视线,他迷上了游戏。起初只是晚自习后玩一会儿,后来变成逃课玩,再后来整夜整夜地泡在网吧里。老师找过他,同学劝过他,他都听不进去。最后,他被劝退了。游戏这个习惯,像一个无形的漩涡,把他从一条光明的轨道上拖入了另一条黑暗的路。
他从不是个坏孩子,只是没能抵挡住那个习惯的诱惑。而习惯这种东西,从来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它只管把你往一个方向推,日复一日地推,直到你再也回不了头。
可习惯也不全是这样的。我奶奶九点睡觉,五点起床,几十年如一日。她不吃什么保健品,也不做什么特别的锻炼,只是睡得早,起得早,生活像钟摆一样准时。她的屋子里永远飘着淡淡的茶香,阳台上永远晒着洗得发白的衣裳。她活到一百多岁,没怎么生过大病,连感冒都少。邻居们都说她有福气,其实哪有什么天赐的福气,不过是一个好习惯,养了她一辈子罢了。
我们总是在到处寻找成功的捷径,却忽略了最朴素的那个道理——习惯,才是通往天命的路。它不是暴烈的革命,而是微小的、重复的、几乎看不见的力量。然而正是这种力量,能在一寸一寸的时光里,把一个人托举到高处,也能把一个人拖入深渊。
终究是习惯,而不是某一次轰轰烈烈的决定,写就了我们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