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跟平常没啥两样,老舅刚点完一批瓷砖,手机“嗡”地一响——医院打来的,语气急得不行:家属赶紧过来!
老舅当场脸就白了,小电驴骑得跟飞车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就一个念头: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急诊室门口,老外婆已经在那儿抹眼泪了。看见老舅,老太太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医生……叫我们进去谈。”
老舅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
搬砖扛货被砸过、被客户骂过、在广州被人坑过,啥场面没见过?
可那天往医生办公室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里慌得一批。
医生说话很直接,很冷静,也很扎心:
“情况不太好,多个器官都在衰竭,透析也顶不住了。你们心里有个数,最多,还有半年。”
“最多……半年?”
老舅站在那儿,整个人被一闷棍敲懵了,耳朵嗡嗡响,后面医生再说啥,一句没听进去。
他只记住一个数字:
半年。
从医院出来,天阴沉沉的。老舅没骑车,推着车一步一步挪,走得比蜗牛还慢。
风一吹,眼泪自己往下掉,这一天还是来了。
舅妈多聪明一人,病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清楚,自己身体几斤几两,心里比谁都明白。
那天晚上,舅妈精神反而出奇地好,把外婆支出去,屋里就剩他们俩。
灯关了一半,光线昏昏柔柔的。
舅妈躺在床上,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楚:
“老谢,医生是不是跟你说,我时间不多了?”
老舅背过身,假装收拾东西,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嗯”一声。
“多久?”
“……半年。”
舅妈沉默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像卸下一个重担,又像压上最后一块石头。她清楚自己靠着透析续命已近八年了。
“也好,”舅妈的声音很轻,“这身体,拖累家里多年,也活够了。”
“你别胡说——”老舅猛地回头。
“我没胡说,”舅妈看着他,眼睛亮得很,“儿孙自有儿孙福,对于女儿我没什么放不下的,就是——放心不下你。”
老舅站在原地,鼻子酸得要命,一句话憋不出来。
“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过?”舅妈慢慢说,
“白天在店里忙,晚上回家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人给你烧。下雨没人收衣服,生病没人拿药。你这人,一辈子老实,不会照顾自己,更不会找伴。”
“我不用——”
“你听我说完。”舅妈轻轻打断他,语气坚定,
“你要答应我一个心愿,不然我就是走,也闭不上眼。”
老舅声音发颤:“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舅妈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在我走之前,你要再找一个,结婚。”
舅妈太弱了,喘了几口气,才有力气接着说,“有个人陪着你,我就放心啦。”
这句话,跟一把重锤似的,“哐当”一下砸在老舅心上。
老舅说:“我不找!我就守着你,咱们好好治病,不想这个!”
“我治不好了。”舅妈很平静,“我自己知道。当初和你离婚,就是为了让你再婚,但你无动于衷,现在这事不能再拖了。”
那天晚上,俩人僵到半夜。
老舅这辈子没违逆过舅妈。可这件事,老舅实在接受不了。
可老舅更清楚,舅妈说到做到。她真能撑着这口气,硬扛着,直到他点头。
第二天,老舅红着眼圈去店里,整个人魂都飞了。
搬砖差点砸脚,报价报错过两回,客户跟他说话,他半天反应不过来,主打一个“灵魂出窍”。
二胖一看就不对劲,把人拉到后院,递根烟:
“谢师傅,咋了这是?家里出事了?”
老舅憋了半天,终于扛不住,把医生的话、舅妈逼他再婚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这个快五十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着说:
“老婆只剩半年了,她让我再找一个……”
二胖这些年磨得嘴能说,人能扛,可看见谢师傅这样,眼圈也红了。
他狠狠抽了口烟,闷了半天,只说一句:
“嫂子这是……放心不下你。”
“可我怎么能这时候找?”老舅声音沙哑,“我这不等于忘恩负义吗?”
“不是忘恩负义,”二胖叹口气,“这是成全她。
她现在活着,就为了让你以后有人管。
你不答应,她走得不安心,那才是真对不起她。”
老舅不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落了一裤子,自己都没察觉。
那几天,舅妈精神一天比一天差,可只要一睁眼,第一句就是:“你想好了没有?”
老外婆也私下打电话给老舅:“你就听她一回吧!她这辈子就最后这点心愿了,你别让她带遗憾走啊!”老太太当初不看好老舅,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没想到这些年他对女儿是不离不弃……
一边是良心,
一边是爱人的遗愿,
老舅被逼到了绝路上。
他终于松口了。
“……我答应。”
听到这几个字,舅妈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轻松,像放下千斤重担。
可老舅心里,比刀割还疼。
他不能出去乱找,更不是随便凑合。他心里就一个念头:找个老实人,能过日子,不图钱,不嫌弃家里的病妻子。
条件不高,可这种时候,谁愿意?
一边是重病在床、时日不多的前任,一边是需要再婚的男人,一听这情况,好多人转头就走,比兔子还快。
媒人来了几个,一听这情况,脸上立刻把“为难”二字挂出来,“谢师傅,不是我不帮你,这……这实在有点难啊。”
老舅不怪人家,换作自己,也会犹豫。
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二胖悄悄把老舅拉到一边,一脸“我给你搞定了”的表情:
“我托人打听着了,有个人,特别适合你!”
是二胖亲戚认识的姑娘,姓陈,比老舅小整整十岁,老闺女,一直没结过婚。
这姑娘天生一只眼睛半睁半闭,民间都叫“半睁眼”,北方人称作“不亮天”。
女人老实、本分、善良,就是因为这眼睛,不好找对象,一拖再拖,耽误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二胖说得实在:“人家知道你的为人,也知道你是为了让嫂子安心才决定续弦的。她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你人品好,以后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眼睛是不好看,但洗衣做饭、照顾人、一点问题没有,心细得很!”
老舅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不嫌弃小陈眼睛天生这样、他只是觉得,自己这情况,太拖累人了。
家里有个重病在床、时日不多的原配,他这样再婚,对谁来说,都太委屈。
可舅妈后来抓着老舅的手:“就她了!我打听过这姑娘,老实孩子,心善!你跟她结婚,我放心!”
老舅知道,没有退路了。
他见小陈时,没藏没掖,把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全说了,主打一个真诚:
“我家里那位,医生说最多半年。我跟你结婚,不是我想再婚,是她逼我的,她不看着我有人照顾,不能瞑目。
我家里不是大富大贵,还有病人要照顾,以后事情肯定多。你年纪比我小这么多,还是头婚,我不想拖累你。
另外,我没时间和精力谈恋爱,你要是愿意,咱们就结婚,你要是不愿意,我绝不怪你。”
小陈用那半睁的眼睛盯着老舅,虽看得不真切,可她心里明镜似的亮堂。
她听完轻轻说: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眼睛这样,这么多年,也没人愿意跟我结婚。你不嫌弃我,我就感激不尽了。
我别的不会,照顾人、做家务还行。”
就这么几句话,俩人就把所有事定下来了。
没有彩礼大操大办,没有婚礼酒席,没有亲戚朋友大张旗鼓。
老舅这辈子最愧疚、最无奈、最心酸的一场婚礼,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去领证那天,老舅穿了一件新衬衫,是舅妈逼着他去买的。
舅妈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嘱咐:“头发梳好,衣服穿整齐,别让人觉得你不重视人家。”
老舅每一句都答应,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领完证,小陈跟着老舅回了家。
一进门,她心里就凉了半截。
她比老舅小十岁,还是头一回嫁人,不是来当保姆的,是来过日子的。
可眼前这个家,到处都是原配舅妈留下的痕迹:老舅的心思全在病人身上,说话轻声细语,眼神里全是心疼,夜里也要守在病床前。
小陈的蜜月是在偷偷掉眼泪中度过的,她心里又酸又堵: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可你心里装的全是别人。
好几次,她都收拾好东西想逃走,逃回娘家做回老姑娘。
更让她为难的是,老舅的女儿梅梅打心底里抵触这个突然出现的继母。
年纪差不了几岁,女儿嘴上不骂、不闹,但态度硬得跟石头一样:
俩人第一次见面,小陈主动打招呼,梅梅假装没听见;小陈收拾房间,她冷冷一句“不用你动我的房间”;
眼神里带着刺:“我妈还躺着呢,这个家轮不到别人做主。”
小陈那只半睁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却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排斥、嫌弃、不认可。
她很为难,很委屈,却只是默默把眼泪咽回去,该干啥干啥。
老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一边是快不行的前妻,一边是委屈吃醋的新婚妻子,一边是担心父亲情感转移的女儿。
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一天晚上,老舅坐在小陈身边,第一次认认真真、掏心掏肺跟她说话,语气又诚恳又带点可怜:
“我知道让你受委屈啦,”老舅声音很低,带着愧疚,
“你比我小十岁,还是头婚,嫁过来不是伺候人的,是我对不住你。”
小陈低着头,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心里确实放不下她,”老舅坦白得很实在,
“她陪我苦了一辈子,现在只剩最后一口气,撑着就是想看到我再婚。
她要是走得不安心,我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
小陈吸了吸鼻子,带着委屈:“我不是不让你管她,我就是……难受。我也是你媳妇。”
“我知道,我都知道。”老舅声音发颤,
“我也不想让你忍气吞声。我只是求你,跟我一起,送她最后一程。她的日子不多了,你是个善良的姑娘,你跟我一起照顾她,不是帮我,是积德。等她走了,这个家就剩咱们俩,我再好好弥补你。我这辈子,会记着你的好。”
小陈不说话。
老舅看着小陈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愿意,跟我一起,照顾她吗?”
小陈还是沉默不语。
她委屈过、吃醋过、难受过、也想逃走过。
可看着眼前这个快五十岁、眼眶通红、一身疲惫却满心善良的男人,她狠不下心。
她慢慢抬起头,抹了把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起。”
就这一句话,老舅当场红了眼。
从那天起,小陈不再躲、不再怨、不再偷偷哭。
她把心里的醋意、委屈、不甘,全都收了起来。
喂饭、擦身、翻身、熬药、洗衣、做饭……她一样不落,做得比谁都细心。
老舅负责跑医院、扛事、挣钱。小陈负责守家、细心照料着舅妈。
两个人,一个新家,一起守着一个病重的旧人。
医生当初说最多半年,
可两个人一起用心照顾、日夜不离,舅妈硬生生把那半年的命,往后拖了一年多。
女儿一开始是抵触、冷淡,不跟小陈说话;
后来看小陈天天细心照顾她妈,不抱怨、不摆架子,梅梅不甩脸子了,她心里那道墙,终于松了一道缝。
就是日子一天天过,真心一点点捂,
梅梅硬邦邦的心,慢慢软下来。
舅妈看着小陈,眼里全是感激和安心。
老舅悬了很久的心,终于一点点放下。
他知道,自己没选错人。
一个被逼无奈的再婚,
一段委屈开头的缘分,
竟然变成了三个人互相成全、互相温暖的日子。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你将已经踏上人生的归途。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