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诗集赏读|9|《自高山上》

        《自高山上》

呵,生命的正午!庄严的时辰!

呵,夏日的花园!

怀着焦躁的幸福伫立、等待、望眼欲穿——

我日夜守候着朋友们,

你们在何处?来吧!今宵今晨!


岂非为了你们,灰色的冰河上

今日玫瑰绽红?

溪流把你们寻访,风起云涌

争相腾上蓝色的苍茫,从飞鸟望远处把你们瞭望。


我在九重天摆下琼筵——

谁住得离星光

这样近,谁身在深渊最缥缈的远方?

我的王国——谁的幅员比它更宽?

我的蜂蜜——谁品尝过如此美馔?


——你们在这里,朋友!——唉,可我不是

你们的意中人?

你们踌躇,惊愕——呵,你们不如怨恨!

我——不再是?混淆了面孔、脚步、手势?

那么你们看我是什么——我不是?


我是另一个人?连我自己也陌生?

我自己的逃犯?

一个时常征服自己的角斗士?

时常同一种力量抗衡,

被胜利伤害和阻梗?


我要把寒风最凛冽的地方寻找?

我要学会居住

在荒无人烟的地带,与白熊为伍,

忘掉人和上帝,诅咒和祈祷?

变成一个幽灵在冰河上飘?


——昔日的朋友!看哪!现在你们黯然神伤,

满怀爱和惊怕!

不,走吧!别发怒!你们不能在这里安家:

在最遥远的冰和岩石的国度拓荒——

人必须是猎手,又灵巧如羚羊。


我是一个劣等猎手!——看哪,我的弓

绷得何其陡直!

这样的膂力天下无敌——

遭殃了!这支箭多么凶险,

就像没有箭,——射呵,射向你们的安宁……


你们转过身去?——心呵,你受尽欺凌,

你的希望依然顽强。

把你的门向新朋友开放!

丢开回忆!丢开旧朋!

你曾经年轻,现在——你胜于年轻!


那曾经连结我们的希望纽带——

谁翻阅这

爱情写下的标记,如今已褪色?

犹如羊皮纸年久脆败,

手指一触即毁坏。


不再是朋友,仅仅是——何以名之?——

朋友之鬼影!

它深夜叩击着心房和窗棂,

谛视着我逼问:“我们的名字?”

——唉,一个散发过玫瑰芳香的枯萎的词!


唉,想入非非的青春凭眺!

我渴望的人,

我引为同道和变化者的人,

他们老了,鬼迷了心窍:

唯有自我变化者才是我的同道。


呵,生命的正午!第二回青春!

呵,夏日的花园!

怀着焦躁的幸福伫立、等待、望眼欲穿——

我日夜守候着朋友们,崭新的朋友!来吧!

今宵今晨!


这支歌是渴望的甜蜜呼声

止息在唇间:

一位魔术师使朋友适时出现,

那正午的朋友——不!别问那是谁——

正午时分,有人结伴而行……


我们欢庆必定来临的共同胜利,

这节日中的节日。

朋友查拉图斯特拉来了,这客人中的客人!

现在世界笑了,可怕的帷幕已扯去,

光明与黑暗举行了婚礼……


一【德】 弗里德里希.尼采       

(1869-1888年)

1879年5月,尼采辞去巴塞尔大学教授的职务,开始了长达十年的独自漂泊。

诚然,对于一个思想家来说,他需要去品尝和玩味孤独,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在十年的孤独漂泊中完成的,可对于没有家庭、没有朋友、没有职业,甚至没有祖国的尼采来说,那种蚀骨的孤独又是如此的令人疯狂,他写出了“现在你黯然站立,诅咒着冬日的飘流,像一缕青烟,把寒冷的天空寻求”这样的孤独名篇。

于是,他又热切的渴盼着友谊,他希望将高贵的心灵与人分享,他把最美的诗句献给了友谊女神,他说,在人生的开始,友谊是“人生的绚丽朝霞”,而在人生旅途的终结,友谊“又将成为我们灿烂的夕照”。

然而,正如他在爱情方面的遭遇一样,他的友情之路也并不幸运。青年时代的两个好朋友洛德和瓦格纳,因为志趣的不同和思想的分歧都疏远和绝交。赏识他的恩师李契尔也因为他的著作《悲剧的诞生》而与他决裂。

他在夏日的花园中,伫立、等待;他在灰色的冰河上,从飞鸟望远处瞭望;他在九重天摆下琼筵美馔……为等待他的朋友,然而身边的人,依然不是意中人,他当然不愿意将就,那样,他会连自己也陌生,他不愿做自己的逃犯。

他要继续寻找,那怕如幽灵一般在冰河上飘。

膂力天下无敌的他,要做一个猎手,在生命的正午,他要找如他不断自我变化的同道,向旧朋和已经褪色的玫瑰印记挥手告别,向新的朋友发出甜蜜的呼唤。

一位魔术师终于向他送来了新的朋友—查拉图斯特拉,这客人中的客人一到来,他的世界笑了。

这位他自己心造的朋友,也是他的孤独孕育出的孩子,从此,这个形象开始陪伴着他,使他写出了《查拉图斯特拉》这部奇书和《酒神颂》这组狂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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