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办公室,情绪不由自主变得紧张,甚至防御。越来越感觉到一种孤立感。
这种孤立,其实并非我刻意疏远同事,只是过去很多年来都是独行侠,缺乏与人相处、对人嘘寒或寒暄的意识及技能。而同事们呢,大家有各自的圈子,各自的性情,办公室有闲聊的话题,我猜没人会主动关注到自己的小情绪,也更没有人是与我有什么矛盾而刻意回避我。
深入内省这种不舒服感,去看一看:是不是自己虽然喜欢独行但其实也有社交需求,也希望能和大家有良好的互动交往?但其实很清楚朋友可遇不可求,自己也不愿意屈尊和花费时间心思交友——主动可以,刻意做不到。那再看看,是不是,尽管自觉不需要很合群,但就是单纯地害怕被别人疏远、忽视、边缘化?是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自己内心不强大,不自信,不足以抵御这种假想和感受出来的被疏离感、边缘感,还有过往惯有迎合讨好的习气太重。
此外,其实也时常下意识地怀疑:和同事们,乃至和社会舆论常常陌路,太多是非判断发生分歧,是自己的问题还是社会的问题?
我多么希望是我自己的问题。这样尽管我错了,但是社会舆论是对的,说明大部分人都对,这个社会没问题。
但我以我个人视角去搜集知识、查证和反省,一次次地证明:是社会错了。虽然不是很多事,但至少我在意的这些事:健康,医疗,心理问题,文化氛围,乃至于价值观,都有问题。特别是,当我终于终于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群体,发现他们与我类似的感觉,我才更敢确定确实不是我的臆断。
我不怕社会压力。但近些年和现实身边人事的龃龉提示我必须正视和反省自己的态度问题。我被我的是非判断困住了,和周围越来越难以融入,是不是我的态度出了大问题?
我太急于证明我是对的,看到他人在切身相关的各种事情中往错误方向走,一方面感到他们大错特错,不愿让自己和亲友承受这种错误的后果而极力劝阻(相关地,自己该有的权力不够);另一方面,也有自恃己是而好为人师,乃至于用正确压倒别人的动机。此外,没有考虑现实和理想的差别,太过理想主义,不够圆融。
是非面前,该如何正确地行动?
脑海中呈现一些古人的画面。
远者叔齐伯夷不食周粟,屈子行吟江畔仍哀民生多艰,陶渊明悟昔不谏而归园田居,近者王夫之擎伞与清朝不共戴天,王国维痛惜中华文化危亡而著书沉江…… 他们各人情态不同、抉择不同,但尽己所能坚持雅操践行信念;即便最终沉江自尽,也并非是为情气所困,而几于殉道。
有感于古人,提醒自己:不要被气恼所蒙蔽,时时刻刻去看到自己在情气背后这份对文化、民族、人类命运的深切忧虑。
但忧虑其实谁都会,关键是,然后呢?
问自己:你是被这忧虑感困扰,还是因之激发而作出努力?
再问:你的气急败坏是因为坚守信念,还是因为自己心虚并没有实行,又能力不足以改变他人,而欲强令人改变?
再问:如何令他人改变?一个人的能力有多大?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尊重是什么?
再问:不要理想化,实事求是地承认,一个人在社会、在宇宙有多渺小?又能发光发热几何?
再问:那些以一己之身照亮了社会乃至改变了历史人心的人,他们是怎么做的?他们难道有神力吗?是天生圣人吗?他们的艰辛,他们的努力,你看到了吗?
再问:以你之中年方有自省之身,以你之如此平庸的才智能力,如此平凡的角色,如此有漏之人格,如果真心想效仿他们,以改变他人社会于一二,需要付出比英雄更巨大好几倍的努力,你愿意吗?
再问:愿意是一回事,你能做到吗?你有多大心?打算立多大志?
问到这里,自觉自己心量如芥子,何以盛舟楫?欲扩展心量如天地宽,该如何拓展?
我可以努力在意象上模拟,努力用心法拓宽一点点,用舍心、平等心做到类似的心量广大。但是,学修太少太敷衍,又太沉空守寂,这种模拟并没有真正用上禅功,没有在心行上用功,那么就经不起现实检验——“学禅”多年几乎现实生活没有任何改变就是明证。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没有实行。
师父说:修心无事功,容易成戏论。
如何实行?
先以亲和尊重独立平等理性之态度对待家人,对待同事,无论相处何事,任何时候都努力做到外不起争执,内不生嗔恼回避厌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