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的故事,从轻井泽一家土耳其浴室开始。夏末的雾气里,浴女替他擦背,声音竟让三十四岁的银平“差点掉下泪来”——这是永恒的女性的声音,还是慈母的声音?而他的母亲,早已病死在故乡。银平是前中学国文教员,长着一双猿猴般丑陋的脚,看见漂亮女人就忍不住跟上去,一直跟到对方惊慌失措:因为跟踪学生久子,他丢了教职;因为跟踪宫子,他偷了人家落在路上的二十万日元,一路逃到轻井泽。为什么要跟?银平自己说得最透彻:萍水相逢就分手,太可惜了。“我想一直跟踪到这个世界的尽头,可是办不到啊。因为跟踪到这个世界的尽头,那只有把她杀掉了。”他管这种吸引叫“魔界”——“之所以尾随那女子,是因为女子身上有一种吸引人的东西。可以说,我们都是同一个魔界里的居民吧!”
银平的自卑,从脚开始;脚的来历,从父亲开始。名门出身的母亲,下嫁给门第悬殊的丑陋父亲,生下了他。十一岁那年,父亲死在母亲故乡的湖里,捞上来时头上带着伤,死因始终是谜。他发过誓要为父亲报仇,可仇人是谁,始终不知道。母亲只说了一句:“如果住在那种房子里,我也会死去的。”后来母亲也死了。银平成了弃儿——他甚至在战前把一个妓女塞给他的婴儿丢在别人家门口,说自己上了恶作剧的当。于是,一个弃儿亲手制造了另一个弃儿。战争结束后,那个孩子的幻影常常来找他:幼子用圆乎乎的巴掌,使劲拍打自己的额头。那双脚,那个湖,那场说不清的死,从此像湖底的淤泥,沉在他一生的最底层。
《湖》里的“湖”,从来不是风景。它是母亲故乡的湖,是父亲的死地;是表姐弥生的湖——少年银平曾当着她的面,把捕来的老鼠用力扔进湖里,仿佛连同自己对她的欲望一起溺死;而弥生后来骂他:“你那双猴子似的脚,同你父亲的一模一样。不是我们家的血统。”父亲死后,弥生冷淡了他,嫁给海军军官;银平想,她现在一定是个寡妇。湖还是丑陋的父亲的湖,也是丑陋的自己的湖。银平抬眼望见“母亲村里的湖泊上,倒映着远处岸上夜间的火灾”,觉得自己正被那映在水面上的黑夜之火引诱而去。湖就是无意识本身:天上映着美,底下沉着尸体。
银平一共尾随过几个女人,次次都以失败告终。久子是他的学生,他让久子替他买治脚气的药,把最自卑的东西摊给最亲近的人看,这便是他的示爱方式。畸恋暴露后他丢了饭碗,久子却对他说:“老师,请再来跟踪我。”追者与被追者之间有了默契——他们都是“魔界”的居民。久子后来迫于现实嫁了人,却把“永远的爱”留在心里。宫子是被老人包养的美人,她用手提包打他,落荒而逃时丢下二十万日元,银平偷了钱跑路。町枝是轻井泽牵狗的少女,恋爱中的美,眼睛里没有一丝魔界的影子——银平却偏想在她“黑色的湖”一般的瞳孔里裸泳。奇妙的是,这三个人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连在一起:久子转学的学校理事长,正是包养宫子的老人;宫子弟弟的朋友,正是町枝住院的恋人。原来没有一个猎人,全是猎物。
全书最美的一夜,是萤火虫之夜。町枝要为住院的恋人捕萤,银平罕见地起了“佛心”:他捕了满满一笼萤火虫,悄悄挂上她的腰带,转身消失在黑暗里。这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不求回报的供奉。可惜川端康成不肯让幻想善终。萤火之后,廉价酒馆里走来一个穿橡胶长靴的中年丑女人,反过来追着他跑,捡起石子砸他——正中脚踝。这是银平平生第一次尝到被跟踪的滋味:原来被追的感觉,是这样的。他想象长靴里的脚一定和自己的一样丑,恶心欲呕。回到住处脱下袜子,踝骨微微发红。小说到此结束。追了一辈子美的人,最后被丑砸在最自卑的地方。这是现实对幻想的复仇,也是川端的判决:美救不了谁,丑也躲不掉谁。
丑是银平的宿命,也是他的天赋——正因这双丑脚,他对美的感受才近乎神圣。银平终其一生,想游进町枝瞳孔里的那片湖,把自己洗干净;可他心里自己的那片湖,深不见底。川端康成写《湖》时五十五岁,正在一步步走向他后来反复书写的“魔界”。其实《湖》早已说破:追美的人,追的从来不是美,而是那个溺死在湖里的父亲。脚替他说了实话——“肉体部分的丑陋因憧憬美而哀泣”;所谓天国的神意,不过是脚自己想走,走到世界的尽头。湖面永远倒映着那场夜火——火在湖里,湖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