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将散未散时,我站在苏州平江路的石桥上。河水泛着青灰色的光,像块被磨旧的铜镜。对岸的茶馆尚未卸下木门板,檐角却已升起袅袅茶烟,这是老茶工在焙制明前碧螺春。他总说:"今天的火候里,藏着明天的茶香。"
桥头的钟表店亮起第一盏灯。店主是位修了四十年钟的老师傅,他的玻璃橱窗里摆满停止的怀表。有块鎏金雕花的打簧表,齿轮间夹着半片枯黄的银杏叶。"这是最后一位物主放进去的。"他擦拭着罗马数字表盘,"民国三十八年逃去台湾前,他听见窗外落叶声,说明天该扫院子了。"
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穿病号服的老先生正在教护士叠纸船。皱纹密布的双手翻折着蓝色病历纸,船头压出笔直的折痕。"我年轻时在长江水文站,每天叠十只船记录水位。"他把纸船放进不锈钢托盘,"明天要是退烧了,就教你们叠带帆的。"
咖啡店的霓虹灯管在暮色中嗡鸣。穿格子衬衫的程序员把冷掉的玛奇朵推到旁边,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像不断增殖的菌落。"这个BUG解决掉,明天就能上线新版本。"他揉着发红的眼睛轻笑,"说不定能赶在女儿学会走路前,给她看爸爸做的动画小人。"
博物馆的青铜爵在射灯下泛着幽绿。解说员指着铭文中斑驳的"子子孙孙永宝用",说这是三千年前的祖先对明天的承诺。玻璃展柜倒映着参观者的面容,层层叠叠如同流动的族谱。
子时的弄堂深处,馄饨挑子的热气模糊了路灯。收摊的老汉把最后几颗虾仁馅的留给我:"带回去冻上,明早给孩子当早餐。"竹梆声渐远时,我看见他单车上绑着新买的识字课本——封皮写着"老年大学教材"。
此刻我书桌上的镇纸压着未写完的信,羊毫笔尖的墨迹将干未干。窗台薄荷草在夜风里舒展叶片,暗结着晶莹的露珠。所有关于明天的想象都凝结成此刻的形状:茶罐里沉睡的新芽,表盘下蛰伏的游丝,代码中涌动的可能,以及墨汁将要在宣纸上晕开的,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