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临终前告诫我,绝对不要给三种人看相。
>可为了救人,我破例为一位气质特殊的女总裁批了命。
>当晚家中祖传罗盘疯狂转动,所有镜子映出的都是她七窍流血的脸。
>三天后女总裁失踪,警方在她办公室发现用我的名字写的血字。
>追查中我发现,她竟是用死人八字借运的“夺命仙”。
>更可怕的是,她下一个要夺的命,正是我青梅竹马的生辰。
殡仪馆后门那条小路,即使在正午也透着一股散不去的阴凉。我拎着工具箱,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刚给王老爷子做完入殓,手上的橡胶手套还没摘,一股子防腐剂和旧日气息混合的味道萦绕在指尖。这活儿不算体面,但好歹是祖传手艺里还能光明正大混口饭吃的一门——遗体整容。相面卜卦、风水堪舆那些,爷爷走后,我便极少再碰。
心里正琢磨着晚上吃点什么,拐过墙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女人,背对着我,站在小路中央,一动不动。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装,身形瘦削挺拔,一头黑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颈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与这杂乱陈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顿住脚,下意识侧身想绕过去。她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微微偏过头。
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冽,皮肤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她没有完全转身,只是递过来一张名片,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涂着近乎无色的釉。
“陈师傅?”她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耽误你几分钟。”
我接过名片。触手冰凉光滑。纯黑底,银字,只有一个名字和头衔:林薇,瑞臻资本,执行总裁。没有电话,没有地址。
“林总找我有事?”我抬眼,这才真正看清她的正脸。
她很美,但美得毫无生气。眉眼精致如画,瞳孔颜色极深,看人时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唇色很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奇怪的是,她周身笼罩着一种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气”,颜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灰白,稀薄得像晨雾,却又异常稳定地萦绕着她,仿佛一层无形的茧。更让我心头一凛的是,在她眉心深处,盘踞着一点针尖大小的、凝实的墨黑。那黑点寂然不动,却散发出一种不祥的、近乎死寂的气息。
爷爷说过,观人气色,首重“神”与“根”。神清则旺,根浊则衰。而眼前这位林总,神光涣散如风中残烛,根基处却透着一股反常的僵直稳固,像是……像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强行支撑着这具躯壳。
“想请陈师傅,帮我看看相。”林薇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确信我不会拒绝。
爷爷的告诫立刻在耳边炸响。尤其是第三条。这女人身上的气息太古怪了,那灰白的气,那点墨黑……
我捏紧了工具箱的提手,塑料手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抱歉,林总。我不看相,很久了。只是个入殓匠。”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侧身就要离开。
“你会看的。”她脚步未动,却精准地挡在了我侧前方的位置,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陈平山老先生的孙子,家学渊源,何必自谦。”
她连爷爷的名字都知道。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我真的……”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她忽然抬手,递过来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扎着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怯生生的。女孩的眉心,有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枚小小的落叶。
我呼吸一滞。这女孩……我认识。是胡同口刘奶奶的孙女,小叶子。刘奶奶儿子儿媳早逝,祖孙俩相依为命,小叶子有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一直没凑齐。
“这孩子很可爱,也很可怜。”林薇收回手机,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瑞臻资本旗下有个慈善基金,专门帮助这样的先天性心脏病患儿。她的资料已经通过初审。”
她顿了一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我:“但我需要确认一些细节。比如,她是否真的……有那个福分,承受这份好运。”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用我的“看相”,来换小叶子的手术机会。
我僵在原地。工具箱似乎有千斤重。爷爷临终前灰败的脸色、颤抖的嘴唇、那三条用尽力气吐出的铁律,清晰得可怕。可小叶子苍白的笑脸,刘奶奶佝偻着背在昏暗灯下糊纸盒的身影,也在眼前交错。
那点墨黑在她眉心,仿佛活了过来,冷冷地与我对视。
“……去哪里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林薇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早预料到这个结果。“我的车就在前面。安静。”
她的座驾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线条流畅,车窗玻璃颜色极深。车内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淡香,像雪松,又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陈旧纸张的气息。她坐在副驾,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我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发白的手。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办公场所或豪宅,而是驶向了城西。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工厂区。一栋孤零零的三层旧楼前,墙面斑驳,爬满了枯藤。这里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似乎被吸走了。
林薇带我上了三楼。整个楼层空荡荡,没有任何办公家具,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暗红色的实木办公桌,和一把高背椅。桌上空空如也,一尘不染。窗户被厚厚的黑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吸顶灯亮着,投下冰冷僵硬的光晕。
“这里清净。”林薇走到桌后,在高背椅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陈师傅,请吧。”
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她的脸显得愈发苍白,眼窝和颧骨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那层灰白的“气”在强光下似乎清晰了些,缓慢地流动着。眉心的墨点,在毫无血色的皮肤衬托下,触目惊心。
我走到桌前,隔着宽大的桌板,与她相对。工具箱放在脚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知道自己在打破什么。
“林总,请抬头,目视前方。”我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目光聚焦于她的面部。
相术首重观察。她的骨相极佳,额骨、颧骨、鼻骨、下颌,无不契合古书中所言的“贵格”,但皮肉却与骨骼之间有种微妙的“脱节”感,不够莹润,缺乏生机。尤其是山根(鼻梁根部)与印堂(眉心)交接处,隐隐有一道极细的、青灰色的暗影,并非皱纹,更像是……某种断裂后勉强接续的痕迹。
再看气色。苍白并非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失血的、僵冷的白,仿佛久不见天日。唇无血色。但诡异的是,她的眼神并不涣散,反而在深处凝聚着一种极强的、冰冷的目的性,与她外表的虚弱苍白形成尖锐对比。这不是寻常的病态或虚弱。
最让我心底寒气直冒的,还是那“气”。寻常人阳气旺则气色明润,阴气重或时运低则气色晦暗,但总归是流动的、变化的。她周身这层灰白之气,却滞涩无比,像一层渐渐凝固的石膏浆,紧紧包裹着她。而眉心那点墨黑,便是这层“石膏”上一个即将破开的、致命的裂口。
这不是活人该有的气象。倒像是……一具被精心保养、强行灌注了某种执念的……
“陈师傅,看出什么了?”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我猛地回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能言尽,尤其不能点破那最骇人的部分。爷爷说过,有些话出口,便是因果。
我斟酌着字句,声音有些发紧:“林总……根基深厚,早年……想必有过一番际遇。意志之坚,非常人可比。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心执一念,过刚易折。您眉宇间……有郁结不散之象,长此以往,恐伤……恐伤根本。”我避开了“性命”二字,“世间万物,盛衰有时。或许……放下执念,顺其自然,才是长久之道。”
林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我说完,她才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深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顺其自然?”她重复了一遍,嘴角那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彻底消失了,“陈师傅,命运从来不是用来顺从的。”
她站起身,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张支票,轻轻推到桌子这边。数额让我眼皮一跳,远超普通看相的费用。“这是酬金。关于那孩子的手术,基金会在三天内会联系她的家属。”
说完,她不再看我,径直走向门口,背影挺直而决绝,那层灰白的“气”似乎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
“林总!”我忍不住叫住她,话冲口而出,“您……最近是否常感到彻骨寒冷,子夜时分尤为难熬?是否……对镜自照时,有时会觉得……影像略有模糊迟滞?”
林薇的脚步顿住了,停在门边的阴影里。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足足过了五六秒,她才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陈师傅,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钱货两清,今日之后,我们不必再见。”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我,那张暗红色的桌子,头顶惨白的灯光,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冰冷的陈腐气息。支票静静地躺在桌沿。
我弯腰拿起工具箱,指尖冰凉。快步下楼,走出旧楼。外面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司机和车都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一路快步疾走,直到回到我那间位于老城区胡同尽头的平房,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颤意的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我冲进里屋,从爷爷留下的那个老樟木箱子最底层,翻出那面用黄绸包裹着的、边缘已经磨出铜绿的祖传罗盘。罗盘天池中的磁针,平日里稳稳指向南方。此刻,我将它平放在八仙桌上。
磁针先是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然后开始疯狂地、无规则地旋转!一圈,两圈……速度快得几乎要脱离轴心!指针划过内盘密密麻麻的刻度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不是受到强磁干扰的摆动,而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在搅动它!
我死死盯着疯狂转动的指针,手心全是汗。足足转了两三分钟,指针才像是耗尽了力气,速度渐缓,最后颤巍巍地停下。
停下的方向,不南不北,不东不西,针尖斜斜指向坤位(西南)与兑位(正西)之间一个极其细微的夹角。这个方位,在风水罗盘上属于“空亡线”,大凶,主虚无、死寂、无归无属。
而根据刚才在旧楼里暗中记下的方位和我的推算,林薇坐着的位置,恰恰就在我目前住所的……西南偏西方向!
罗盘还在微微震动。我把它轻轻放回黄绸上,一抬头,目光掠过屋里那面老旧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我苍白惊惶的脸。
但下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
镜中我的影像,模糊晃动了一下,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紧接着,我的脸开始扭曲、变化,皮肤褪去血色,变得和林薇一样死白,眼眶、鼻孔、嘴角、耳洞……缓缓渗出了浓稠的、发黑的血液!
七窍流血!
我猛地闭眼,再睁开。
镜子里还是我那张惊恐失色的脸,哪里有什么鲜血?
幻觉?
我跌跌撞撞冲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的水让我稍微清醒。我抬起头,看向洗脸池上方的镜子。
水珠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镜子里的影像起初正常。
然后,就在我眨眼的一刹那,那张七窍流血、苍白如纸的女人的脸,再次清晰地叠加在我的影像之上!黑洞洞的眼睛,正透过镜面,死死地“看”着我!
“嗬——”我倒抽一口冷气,连连后退,脊背撞在冰凉的瓷砖墙上。
不是幻觉!
我强迫自己镇定,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啪”一声关上。洗手间陷入黑暗。再打开。
镜子里只有我,惊魂未定,脸色难看。
我冲回客厅,用颤抖的手抓起一块旧床单,把所有能看到反光的镜面、玻璃窗、甚至不锈钢水壶都蒙了起来。屋子里顿时显得昏暗而怪异。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罗盘异动,镜中血影……这绝不是普通的冲撞煞气。林薇,她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给她看相,究竟招惹了什么?
爷爷的警告如同惊雷,一次次在脑海中炸响。
那一夜,我睁着眼坐到天亮。蒙着布的镜子里,没有再出现异象,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如跗骨之蛆,始终未曾消散。
接下来的两天,我如同惊弓之鸟。推掉了所有预约的入殓活儿,门窗紧闭,检查了所有能反光的物件。罗盘被我小心翼翼收回了樟木箱底层。那面黄绸,我额外加了一道爷爷留下的、画着模糊符文的红布包裹。
镜中血影没再出现,但偶尔在眼角余光里,似乎总有一抹苍白的影子一闪而过。夜里风声呜咽,听着都像是女人压抑的哭泣。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心神不宁地擦拭爷爷留下的几件老工具,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一个很少联系的、在报社工作的远房表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惊恐。
“平哥!出大事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薇的女人?瑞臻资本的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听说过。怎么了?”
“她失踪了!不对,可能不是失踪那么简单!”表弟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里面的震颤,“警方在她办公室,就是瑞臻资本顶楼那间,发现了……发现了血迹!还有……还有用血写在墙上的字!”
“什么字?”我的喉咙发干。
表弟吸了口凉气,一字一顿地说:
“是、你、的、名、字——陈、青!”
话筒从我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纹路,像一张骤然张开的蛛网。
林薇失踪。血字留名。
下一个……会是谁?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是晦暗如夜。
我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大群黄蜂在颅内乱撞。地上碎裂的手机屏幕,映出我扭曲变形的脸,和窗外沉甸甸压下来的、铅灰色的天光。
陈青。
我的名字。用血写在墙上。
不是“林薇”,不是“救命”,甚至不是任何指向性的符号或诅咒。只是我的名字。干净,简单,却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精准与……宣告。
她失踪了。警方发现了血迹和血字。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手脚冰凉,指尖麻木。那面罗盘疯狂的旋转声,镜子里那张七窍流血、苍白如纸的脸,再次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带着黏腻阴冷的血腥气。
不是结束。这根本不是结束,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为什么是我的名字?警告?标记?还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表弟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里残留着颤抖的余音:“平哥?平哥你还在吗?你没事吧?喂?”
我踉跄着弯腰,捡起手机。碎裂的屏幕划破了指尖,沁出一粒血珠,刺痛让我稍微清醒。我用袖子胡乱擦去血迹,对着早已挂断、只剩忙音的话筒,嘶哑地应了一声:“……我没事。”
挂掉电话,屋子里死一般寂静。所有被床单、布帘蒙住的镜面和玻璃,在昏暗中形成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凸起,像沉默的、蒙着白布的尸体。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陈腐的气味似乎又回来了,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不能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抑制。我抓起一件外套,胡乱套上,几乎是逃离一般冲出了家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和尘土味,反而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分。
去哪儿?
公安局?以什么身份?报案说有人用我的名字写了血字,而我和那个失踪的女人只有一面之缘,给她看过相?然后告诉他们我祖传的罗盘发疯,镜子里照出鬼脸?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更糟,当成嫌疑人。
去找刘奶奶和小叶子?支票还在我口袋里,林薇承诺的手术……基金会三天内联系。今天是第三天。如果林薇真的出了事,那承诺……我心头一紧,几乎能想象刘奶奶听到希望破灭时,那双浑浊眼睛里熄灭的光。
不,不能去。万一……万一有什么东西跟着我?
我漫无目的地在胡同里快步走着,脚步越来越急,仿佛身后真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赶。邻居打招呼,我含混地应着,脸色想必难看至极。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绝望的手指。
树下,刘奶奶正佝偻着背,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守着面前摊开的、寥寥几样自家腌的咸菜和晒的菜干。小叶子没在旁边,大概在屋里写作业。
看到我,刘奶奶抬起满是皱纹的脸,努力扯出一个笑:“青子啊,今儿没活儿?”
“嗯,奶奶,我……出来走走。”我勉强笑了笑,目光扫过她摊子前冷清的街道,“叶子呢?”
“屋里看书呢。”刘奶奶叹了口气,眼里却带着点光亮,“这丫头,这两天精神头好多了,还跟我说,梦见有个穿白衣服的阿姨告诉她,快能去大医院看病了……唉,都是孩子瞎想。”
穿白衣服的阿姨……
我心脏猛地一缩。林薇那天,穿的就是米白色的套装。
“基金会……有人联系您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刘奶奶摇摇头:“还没呢。那么大的好事,哪能这么快。”她顿了顿,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青子,你是不是……遇上啥难事了?脸色这么差。”
“没,没事,昨晚没睡好。”我避开她的目光,“奶奶,这两天……有没有什么生人来过胡同?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刘奶奶皱起眉头想了想:“生人?咱们这破胡同,除了收破烂的,哪来什么生人。奇怪的事……”她摇摇头,“就是夜里风大,老觉得窗户响,我耳朵背,也听不真切。”
窗户响?我住胡同尽头,背阴,平时风就不小。可这话从刘奶奶嘴里说出来,却让我后背发凉。
又闲聊两句,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老槐树。不能把她们牵扯进来,绝对不能。
接下来一整天,我像幽魂一样在城里游荡。去了图书馆,胡乱翻看一些地方志、旧新闻,想找找有没有关于“瑞臻资本”或者林薇的更多信息,一无所获。又去了几个以前爷爷带我拜访过的、可能还懂点门道的老人住处,不是人去楼空,就是对方一听我提起“看相”、“怪事”,就忙不迭地摆手关门,眼神惊惶,仿佛避之不及。
爷爷说得对,这行当,知道得越多,越怕,也越不敢沾。
黄昏时分,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胡同。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巷子镀上一层不祥的橘红色,拉长了我孤单的影子。家门口,一切如常,蒙着布的门窗静默着。
我定了定神,掏出钥匙。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门缝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落叶,也不是小广告。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挺括的纸,边缘整齐,像是被人从门缝里 carefully 塞进来的。
我蹲下身,手指有些发抖,捏住了那张纸。触感微凉,光滑,带着点淡淡的油墨味。不是普通纸张。
展开。
是一份……复印件。
抬头是某医院的化验单,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姓名:林薇。日期:大约是五年前。检测项目一长串,后面跟着的数值和符号我看不懂,但最后几行总结性描述和医生的潦草字迹,像冰锥一样刺入我的眼睛:
“……机体代谢指标呈现严重衰竭迹象,细胞活性异常低下,部分功能检测数值趋近于临界点……建议立即住院,进行全面深入检查,排除未知器质性病变或罕见综合征可能……”
而在这份复印件的右下角,空白处,有人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秀丽,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力道:
“**癸亥 壬戌 乙未 丙子。时限将至。下一个:戊辰 己巳 庚午 辛未。**”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前面那个八字……我猛地抬头,看向被我蒙上布的门窗,又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屋里那个老樟木箱。爷爷教过我推八字,虽然不算精通,但基本的排盘和看强弱旺衰还记得。这个“癸亥 壬戌 乙未 丙子”……
水旺,土厚,木衰,火虚。日主乙木,柔弱无根,生于戌月,财星当令,官杀混杂,全局克泄交加,几乎看不到生机。这绝对是一个……身弱至极,贫病交加,恐怕早已夭亡或者油尽灯枯的八字!与林薇那贵不可言的骨相、掌控资本的身份,风马牛不相及!
但直觉,那冰冷黏腻的直觉,却尖叫着告诉我:这就是林薇的八字!或者说,是她现在“用”着的八字!
而后面那个八字……“戊辰 己巳 庚午 辛未”。
土旺,火炎,金熔。日主庚金,生于巳月,七杀当令,地支巳午未三会火局,天干戊己土重重生金,却又闷塞燥热。这是一个看似身强,实则外强中干,杀重身燥,犹如置身洪炉熔岩之中的八字!凶险,暴烈,易有血光刑伤,但也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挣扎求存的刚硬。
这个八字……为什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靠着冰冷的门板,手指死死攥着那张复印纸,边缘割得掌心生疼。脑海里飞速搜索着记忆的角落。爷爷的老客户?胡同里的熟人?不,不对……
忽然,一张总是带着点倔强和灿烂笑容的脸庞,撞入脑海。
苏晚。和我一起在胡同里长大的苏晚。小时候像个假小子,爬树掏鸟窝比我还在行。后来她家搬去了城南,联系少了,但逢年过节还会发个信息。她生日……好像是比我小几个月,具体日期……
我哆嗦着手,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几乎从不联系的号码,迟疑着,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慵懒的女声,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街上:“喂?陈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
是苏晚的声音。我的心跳得又快又乱。
“晚……晚晚,”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有点事想问你。你……你生日是不是阳历X月X号?具体是……几点钟出生的,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嘈杂的背景音似乎也远了些。“是啊,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她语气里带着疑惑,随即又调侃道,“哟,陈半仙,是要给我算一卦?算算我什么时候发大财,还是什么时候嫁出去?”
我没心情开玩笑,几乎是咬着牙追问:“时间,晚晚,你出生的具体时间!很重要!”
大概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异常严肃和……恐惧,苏晚也正经起来:“具体时间……我听我妈提过一嘴,好像是……下午三点多?申时?哎,我也记不太清,得问我妈。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声音不对。”
下午三点多,申时。申时对应的是……15点到17点。
我脑子里飞快地换算着。她的阳历生日,如果按照下午三点多(15点后)来算,那生辰八字……
戊辰年,己巳月,庚午日,**甲申时**。
不对。不是“辛未”时。是“甲申”时。
差了一个时辰。天干地支完全不同。
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和不安攫住。不是苏晚?那这个“戊辰 己巳 庚午 辛未”是谁?林薇,或者说,那个留下血字和这张纸的“东西”,为什么要把这两个八字放在一起给我看?
“癸亥 壬戌 乙未 丙子” —— 一个将死或已死之人的八字。
“戊辰 己巳 庚午 辛未” —— 一个待定、但显然被标记了的八字。
时限将至。下一个。
“夺命”……
爷爷好像隐约提过一些极为阴损、早已失传的邪术,其中就有利用特殊八字“借运”、“续命”的法子,但往往代价惨重,且成功率极低,多行于诡道,为正统所不齿。难道……
“陈青?陈青!你说话啊!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遇到麻烦了?”苏晚的声音透着焦急,把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
“没……没事。”我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痛让我勉强维持镇定,“就是……做了一个很怪的梦,梦见些八字什么的,有点胡思乱想。你别担心,帮我问问阿姨具体时辰,回头告诉我。先挂了。”
不等她再问,我慌忙挂断了电话。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
不是苏晚。暂时不是。
但“下一个”是谁?这张纸,是谁塞进来的?林薇本人?还是别的什么?它(他/她)想告诉我什么?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邀请”?
我猛地想起林薇最后那句话:“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我知道了吗?我到底知道了什么?
我捏着那张冰冷的复印纸,目光再次落在“时限将至”四个字上。林薇的“时限”?那个已死之人的八字所代表的“时限”?如果“时限”到了,会怎样?她失踪,是因为“时限”到了,还是因为……别的?
而“下一个”……
我抬起头,望向胡同尽头沉沉的暮色。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那栋废弃工厂的旧楼方向,天空似乎比别处更加晦暗。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我拿出手机,犹豫片刻,拨通了那个远房表弟的电话。
“喂,平哥?”表弟的声音依然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
“是我。”我压低声音,“你上次说,警方在林薇办公室发现血迹和血字……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发现别的?任何奇怪的东西?比如……纸张?符号?或者,她办公室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表弟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平哥,你怎么对这个这么上心?警方封锁了消息,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我听一个在那边做清洁的阿姨偷偷说,那间总裁办公室,特别冷,冷得邪乎,中央空调好像坏了一样。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声说:“那间办公室里,一面镜子都没有。墙上原本该装装饰镜或者玻璃画的地方,都是空的。而且,据说她从不让人在下午……申时到酉时之间进去送文件。”
申时到酉时。下午3点到7点。一天中阳气渐衰,阴气渐盛之时。
镜子……没有镜子。
我浑身发冷。联想到我家那些映出血脸的镜子,罗盘的疯狂,林薇那苍白得不正常的脸,和那句“对镜自照时,有时会觉得影像略有模糊迟滞”……
一个模糊而惊悚的猜想,逐渐在脑海中成型。
“还有,”表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带着更深的恐惧,“我那个警察朋友喝多了漏了一句,说技术科在分析墙上的血字时发现……那些血,好像……不完全是新鲜的。有一部分……成分很怪,像……像是陈血。”
陈血。
我的名字,是用新旧混合的血,写在墙上的。
“平哥,”表弟颤声问,“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那个林薇,到底什么关系?她办公室用血写你名字……这太吓人了!警方会不会找你?”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喉咙干涩,“我只给她看过一次相。就一次。”
一次,就沾上了甩不脱的东西。
挂掉表弟的电话,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手里那张复印的化验单和八字,仿佛有千斤重。
化验单显示她五年前身体就已濒临崩溃。那个死气沉沉的八字似乎印证了这一点。但她却以林薇的身份,又“活”了五年,活得光芒耀眼,活得翻云覆雨。
用什么活的?
借运?夺命?
“下一个:戊辰 己巳 庚午 辛未。”
这个八字的主人,是否也正面临着某种看不见的危机?或者,已经……被标记了?
我猛地站起身。不能等了。必须弄清楚这个八字到底对应谁!还有林薇,她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那张写着“时限将至”的纸,是求救,还是陷阱?
我拉开房门,屋内昏暗,所有蒙着布的家什静默无声。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里屋,再次打开了那个老樟木箱。浓烈的樟木和旧纸张的气息涌出。
这一次,我没有只拿罗盘。我把手伸向箱底更深处,那里放着几本爷爷手写的、纸张早已泛黄脆裂的线装笔记本,还有一些用油布包着的、形状古怪的老物件。
爷爷,如果您在天有灵,告诉我,我到底惹上了什么?又该怎么保住自己,保住可能被牵连的人?
昏暗的光线下,我翻开了最上面一本笔记的扉页。爷爷遒劲却已有些褪色的字迹映入眼帘:
“**玄门五术,山医命相卜,窥天机者,常损自身。然,心存敬畏,知所不为,尤忌涉‘夺’、‘替’、‘借’之邪道。此类术法,逆天悖伦,施术者与受术者,皆不得善终,且往往累及无辜。若见‘气死而神滞,面生而魂非’者,速避之,万勿沾染。切记,切记!**”
气死而神滞,面生而魂非……
林薇身上那层灰白死寂的“气”,她精致却毫无生气的面容,她冰冷执拗的“神”……
我的手指颤抖着,继续往后翻。纸张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笔记里记载着许多零散的案例、口诀、以及爷爷行走江湖时听闻的奇闻异事。有些地方墨迹潦草,似乎记录时心情激荡;有些则画着简单的符箓或星象图。
忽然,我的目光被其中一页吸引住了。
那一页的纸张格外陈旧,边缘有火烧过的焦痕,上面的字迹也不同于爷爷平时工整的楷书,而是用一种急促、凌乱的笔触写成,墨色深浅不一,似乎夹杂着极大的恐惧。
标题只有两个字,用朱砂写就,鲜艳得刺眼,即便历经岁月,依然透着一股不祥:
“**夺舍**”。
下面是一段断断续续的描述:
“……非寻常借运替身,乃绝灭之法。寻**八字极弱、生机将绝**之躯壳,辅以秘术,强拘**生魂**或**炼化之阴灵**入主,夺其形貌、记忆、乃至部分气运。然天道不容,躯壳终将崩坏,需不断以**特殊八字之活人生气**滋养,或寻**命格相合、气血旺盛**之新躯,行‘二次夺舍’,方可延续……”
“……此法阴毒至极,施术者多为走投无路或心性扭曲之辈。夺舍之后,**畏光,惧镜(镜可照真魂),子夜阴盛时尤难自持,常有‘魂影分离’之兆**。其周身常伴**死灰之气**,眉心隐现**夺魂钉痕**(状如黑点)……”
“……若遇之,切不可点破,不可应其任何要求,尤其不可**为其批命看相**,此举如同为其‘点睛’,恐使其锁定于你,或察觉你之特异,引祸上身。速离,并以**赤杨、桃木、鸡喉血**等物辟之……”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血液几乎要冻结在血管里。
八字极弱、生机将绝之躯壳——林薇那张五年前的化验单,那个癸亥壬戌乙未丙子的将死八字!
强拘生魂或炼化之阴灵入主——她现在是谁?还是“林薇”吗?
不断以特殊八字之活人生气滋养,或寻命格相合、气血旺盛之新躯,行“二次夺舍”——“下一个:戊辰 己巳 庚午 辛未”!这是在寻找新的“滋养品”,还是……新的“躯壳”?
畏光,惧镜……子夜阴盛时尤难自持……死灰之气……眉心夺魂钉痕……
每一条,都和林薇对上了!对上得严丝合缝!
而我,不仅给她看了相,还点出了她子夜寒冷、照镜模糊!这算不算……“点睛”?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木头摩擦声,从外屋传来。
像是有人,极其缓慢地,推开了我刚刚进来时,明明已经关好的房门。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恐惧。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我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我轻轻、轻轻地将笔记合上,放回箱底。动作慢得如同电影慢放,生怕发出一点声响。然后,我慢慢转过身,面向里屋的门帘。
门帘是厚重的深蓝色土布,此刻静静垂着,纹丝不动。
但刚才那声音,绝不是幻听。
我屏住呼吸,赤手空拳,慢慢挪到门边,侧耳倾听。
外屋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粘稠的、仿佛实质般的寂静。
不,有声音。
极其细微的,像是……指甲轻轻刮过木板的声音。时断时续,若有若无。方向是……
我的目光,猛地投向那面被旧床单蒙住的、老式的穿衣镜。
刮擦声,似乎正是从那里传来。
一下,又一下。缓慢,执着。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蒙在布后面,正用指甲,一点一点,想要挠开那层阻隔,爬出来。
未完待续